朱百尧
我的书架上放着一只陶瓷烧制的菜瓶。
菜瓶白底,釉面细腻,瓶身上凸起几道花纹,将那个大红“囍”字衬托得极为华丽、喜庆。这个菜瓶原是装酒的,后来酒坊关了,母亲便用它来盛蜂蜜。
春天,田头地角到处都是盛开的花。蜜蜂嗡嗡地闹着,也给我们的生活平添了许多甜蜜。收蜜时,母亲戴着纱罩,小心翼翼地刮着蜂巢,金黄的蜜便顺着竹片流进菜瓶。“这蜂蜜来之不易,一滴也不能糟蹋。”母亲说。
我家因为曾开过一个小的酒作坊,七石缸特多,楼梯下就放着一只。我小时候,家里已经不再酿酒,大多数时间七石缸是空着的。有一天,我与小伙伴玩捉迷藏,突然想到七石缸是最好的藏身之处。为了不被小伙伴发现,我心急火燎地掀起草缸盖,可谁知,竟将母亲放在上面盛满蜂蜜的菜瓶掀翻了。
菜瓶的盖子是按压式的,没有螺口。我躲在楼梯下的阴影里,看着蜂蜜从瓶口流出,又顺着草缸盖的纹槽流下来。那蜜稠得很,流得慢,像一条金色的小溪,蜿蜒着钻进泥地的缝隙里。
这只菜瓶是母亲的嫁妆,能装十斤蜜。我知道,菜瓶里盛装的不仅仅是蜂蜜,而是母亲的心血。我不敢将自己掀翻菜瓶的事告诉母亲。
黄昏时,母亲从生产队劳动归来,去楼梯下拿东西时,突然发现草缸盖上的菜瓶横躺着。她赶紧将它捧起来,发现已经空了。“我怎么能将菜瓶放在草缸盖上呢?”母亲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哽咽,轻得几乎听不见。夜里睡觉的时候,母亲也在反复念叨这句话。
第二年开春,母亲照例在院子里收蜜,不过,她的动作比往年慢了许多,刮蜜的竹片常常在半空停住,像是突然忘了要做什么。而那个菜瓶,依旧放在老地方,只是再没装满过。
“妈,菜瓶怎么不装满了?”我终于忍不住问。
“蜂群少了。”母亲说,“去年的冬天太冷。”她没提被打翻的蜜,也没提那天的草缸盖。
在我读初一那年,母亲因病离开了我们。我在整理她的物件时又见到了那只菜瓶,忽然就想起那年春天,蜜从草缸盖上流下来的样子,那么慢,那么亮,像一条永远流不尽的小河。
后来,我进城工作,就将菜瓶带到了城里。
菜瓶一直放在我的书架上。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把它取下来,摩挲那些凸起的花纹。菜瓶里虽然没有蜂蜜,但我的眼前仍有一条金色的小溪在流淌——那是混着青草气息、带着阳光温度、盛满母亲日复一日弯腰劳作的蜜。
我欠母亲的,何止是一菜瓶蜂蜜。我欠她一声及时的坦白,欠她一个勇敢的认错,欠她在无数个夜晚里,本该给她的那句“对不起”。而今,这些都成了永远的遗憾,和着记忆里的蜜,凝固在时光的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