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感是很多老年人的常见情绪。
唱歌跳舞，既能健身，又能社交。
近段时间，央视热播剧《我的后半生》引发了不少观众对老年人婚恋话题的广泛讨论。剧中，70岁的退休文学教授沈卓然在发妻离世后陷入情感低谷，曾连续3个月抱着亡妻睡衣入睡，直到一次住院时，护士长连亦怜的悉心照料，成了他走出阴霾的契机，两人擦出了“爱情”的火花。然而，子女反对、财产争议……一系列现实难题接踵而至。当下，随着我国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独居老人的情感需求与家庭伦理间的碰撞，正在成为无法回避的社会议题。
守着电视到天明
老人的孤独谁懂
“有一次，我上楼给奶奶送水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房间里静悄悄的，只亮着一盏床头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奶奶很孤独。”回忆起这一幕，小周仍然止不住地心酸。
小周的奶奶今年81岁。自10多年前老伴离世后，她便由儿子和女儿轮流接到家里照顾。然而，即便身处同一屋檐下，大多数时候奶奶还是独自度过的。白天，孩子们各自忙于工作；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聊的都是时政热点、世界变化，他们会分享抖音的热门视频，会讨论电视剧里的剧情波折，但对于不识字也没有这些娱乐的奶奶来说，这些话题艰涩难懂，她总是悄悄地走回房间，连洗漱、休息时也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孩子们的欢聚时光。
奶奶种了一辈子菜。如今，为了打发漫长的独处时光，她给自己开辟了几处“小农场”。小周告诉记者，奶奶在每一家的院子里都开垦出了一片菜地，就连闲置的花盆、泡沫箱都能被她巧妙利用，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时令菜。“其实这么多菜，我们根本吃不完。”小周有些无奈，但看着奶奶乐在其中的样子，家里人也只能“照单全收”。
“以前我老伴身体不好，我出门种菜，他就留在屋里头看家。”小周奶奶向记者谈起了过去。那时她在田间劳作，总想着家里始终有个老伴在等她回家，心中有牵挂，干得更起劲。在奶奶眼中，这些菜苗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寄托，或许直到今天，她也依然在期待着，会有那样一个人等在门口，专注地听她讲述一颗小小的种子如何长成这般生机勃勃的模样，与她分享生活中那些琐碎的小事。
陷入相似困境的，还有家住上虞的沈爷爷。“有一回半夜，我起床看到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无声电视，灯也没开，吓了我一跳。”沈爷爷的女儿告诉记者，那晚，她询问父亲后才得知，这几个月来，他每晚都是这样独自熬时间的。自从沈爷爷妻子离世后，身侧无人的孤独和焦虑感令他夜不能寐，甚至精神恍惚。“我们正考虑给他找个老伴，会不会好一些呢？”沈爷爷的女儿说。
然而，在晚年寻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却不是一件容易事。“他们那一代人，其实‘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很深。”小周说，即便奶奶内心深处渴望能有个人相伴左右，但要真正迈出这一步，对她而言也并非易事。更何况，后面还要面临诸多问题，例如两人性格、生活习惯是否契合，家中子女能否支持，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财产问题……每一项，都是横亘在老年人寻找晚年幸福路上的重重关卡，“我们不是没有替奶奶相看过，但实在是很难找到合适的”。
“广场舞”日久生情的“黄昏恋”在增多
“如今许多老年人寻求幸福的观点，已经与年轻人接轨了。
记者走访发现，如今在广场舞的队伍里，也有不少自然萌发的老年恋爱。“跳交谊舞的时候，一个好的舞伴是很考验默契的。”在越城区的一处公园内，今年68岁的王阿姨向记者透露，她自多年前离异后一直独自生活，没有过再找老伴的想法，但这几天，她和一位同在舞队的叔叔搞起了“暧昧”。在她看来，和目的性过强的相亲相比，让情感在共同爱好中自然萌发是更好的方式，跳舞时的肢体接触、交谈时的性格表露，都比婚介所表格里的文字要真实得多。
“我觉得现在‘黄昏恋’很普遍了，老年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朱阿姨告诉记者，作为社区太极拳和竞走团体里的活跃分子，她见证了不少银发情侣是在每天相伴中走到一起的，和过去会有人“说闲话”的状况不同，如今，大多数人都能抱着支持和欣赏的态度去看待这种现象。
“老来伴”，女性更务实，男性更重“感觉”？
沈建昌是一名有20年从业经历的“老红娘”，促成过不少桩“黄昏恋”，这让他对新时代的老年人婚恋观有着更深的感触。
在沈建昌看来，男女在“黄昏恋”中的考量因素是不一样的。女性爱家、顾家的品性是非常伟大的。”他向记者介绍，自己经手过的“黄昏恋”中，有不少离异或老伴离世的女性个人问题一拖再拖以至于拖到老了，有的是希望能把孩子养大、把孙辈养大。等到了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也想着要有能力过日子的，“而男性更多地看重外在条件，希望有新的人能带给他们新的生活理念和方式。”
“只搭伙，不领证”，成为了一部分老年人的选择。“我介绍过的‘黄昏恋’有不少都会选择同居不领证，相处一年两年，不合适了就能分开，避免了可能产生的法律问题和经济问题。”沈建昌说，也有些老人会定期到彼此家里住一段时间，保留了一份相对独立的空间，彼此关心、相互照顾，却又不会被过多的责任与义务所束缚，就像年轻人一样谈恋爱，“这种新型的婚恋模式，是老年人在新时代的一种新的理性选择，但缺点是没有领证，保证不了恋爱状况的持续性，很多丧偶后孤独、没有安全感的老人接受不了。”
老年人也有伴侣需求，心理和生理都应得到尊重
2020年，多起假冒著名演员靳东的社交账号诈骗案引发社会关注，犯罪团伙通过伪造视频、语音，冒充著名演员靳东，与一些靳东的中老年女性粉丝建立“恋爱关系”，致多名受害者倾尽积蓄甚至借贷转账。这些被子女视为“荒唐”的案件，却暴露出了部分独居老人情感需求的真实性。
“老年人选择‘黄昏恋’，其实质是生命延长与社会变迁共同催生的需求。”天慧心理咨询工作室创始人、资深心理咨询师谢红分析，过去人均寿命较短，“白头偕老”的情况大多止步于六七十岁，而如今八九十岁高龄愈发普遍，当配偶离世，独居时光从几年拉长到了二三十年，情感陪伴就从“可有可无”变成了生存刚需。
谢红认为，从情感需求来看，老年人在经历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后，往往更加渴望情感上的陪伴和支持。“儿女即便再孝顺，也无法完全替代伴侣的角色，更何况对于很多家庭，儿女无法时刻陪伴在身边。”谢红说，同时，随着年纪的增长，老年人的身体机能逐渐衰退，他们会害怕独自在家时突发意外、担心生病时无人照料，甚至忧虑离世后无人知晓。因此，在孤独、担忧等情绪夹击下，老人们很自然会将注意力投向“黄昏恋”，希望通过寻找伴侣，以满足倾诉、关心等情感需求。
另一方面，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老年人也拥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甚至包括性需求等。“尽管随着年龄增长，老年人的生理机能有所下降，但亲密关系和身体接触依然是他们维持心理健康、提升生活质量的重要组成部分。”谢红表示，寻找一位合适的伴侣，能够很好地满足老人们的心理需求和生理需要，理应得到社会更多理解与尊重。
除此之外，重新开启一段恋情，对老年人而言也有着诸多积极意义。例如，能让老年人感受到自身的魅力和价值，觉得自己依然被人欣赏和需要，从而提升自我认同感和自信心，获得心理上的满足；能让老年人扩大社交圈子，一起参加社交活动，如散步、跳舞等，有助于丰富他们的生活，让他们感受到社会的温暖和活力，减少孤独感和社会隔离感。
心理咨询师特别提醒
线上线下小心婚恋骗局
“当然也要看到的是，一些‘黄昏恋’背后可能是基于想找一个‘免费保姆’，或是看重财产。”谢红提醒，在追求爱情的同时，老年人依然需要谨慎分辨，一要保持经济上的清醒，涉及大额财产处置时可与子女商议或进行法律公证；二要把握情感观察期，通过共同旅行、家庭互动等场景，观察对方是否真心相待；三要守住生活底线，不必为弥补遗憾过度迁就对方要求。
另一方面，谢红也提到，不光是现实生活中，在网络世界也要警惕“情感代偿”的陷阱。“就像‘靳东热’这样通过AI换脸、语音合成等方式假冒演员恋爱的骗局，还有类似之前的网红直播主‘秀才’，通过精心设计的人设、擦边动作等，吸引中老年粉丝进行直播打赏等诈骗现象，都需要老年人引起警惕。”
谢红最后建议，不必为年轻时未体验的浪漫过度投入，一段健康的关系不会是单方面的投入，而应该是互相扶持的情感共同体，“真诚不等于轻信，爱情依旧是‘黄昏恋’的基石。”（本版摄影 黄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