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生于上个世纪20年代,赶上新中国成立初期“光荣妈妈”的号召,一共生过8个孩子,因为当时条件不好,加上人手不足,最终只活下来4个,分别是荷英大妈,阿根大爹,阿发二爹,还有我爸爸,也是最小的儿子,根发。
奶奶和我讲,她的第一个女儿,从小听话勤快,10岁那年独自上山割猪草,摔下山,没救回来。还有一个孩子,襁褓里的时候没人照看,只能带着去收早稻,她把孩子放在树荫下,只是太阳毒辣,一天下来晒出一身水泡,就此夭折了。奶奶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可能是孩子太多习以为常了,也可能是太久了,过了半个世纪了。
奶奶生爸爸的时候,快40岁了,随着孩子们陆续成家,身边便只剩下爸爸陪伴了。因为爷爷走得早,奶奶拉扯4个孩子已经用尽了全力,给大爹娶媳妇花了1000块,大家打趣说这是真“千金”;轮到二爹娶媳妇时,已经见了家底,好在隔壁村有个姑娘长得矮小,彩礼也要得少,就成了我二娘。这以后,奶奶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给爸爸娶媳妇了,她常常半夜垂泪,觉得愧疚。这些爸爸其实都知道,很久以后他和我聊天时说,那会儿还是学生的他在床上听母亲哭泣,倍感煎熬,也是那个时候,他暗暗下定决心要上进,要靠自己的能力娶到媳妇。后来,爸爸成了村里唯二的高中生,因为有点文化,又进了厂里当会计,靠着每个月几十块的工资,慢慢攒够了“老婆本”,又凭着踏实能干的个性娶到了下谢桥村的村花,也就是我妈。
打从记事起,奶奶就没有自己的房子,在3个儿子家轮流搭伙。好在村子不大,换个住处不过步行10来分钟。直到我10来岁的时候,村里拆迁了,年近八旬的奶奶,因为爬楼梯吃力,住在了我家楼下的车库,也算有了自己的家。车库有20多平方米,分成内外两部分,里面是张宽大的架子床,床边还有一个与床同宽的脚踏,床尾摆着奶奶的大衣柜。车库外侧则造了一个简易的卫生间,摆放了桌椅和一些杂物。奶奶搬进车库的时候已经不生火了,饭菜都是同个小区的孩子们轮流送来的。
妈妈时常会整理出可以卖钱的废品交给奶奶,一来呢放在车库方便卖掉,二来呢奶奶换到钱也开心。记忆里,奶奶会攒着泡沫板,给我们七月半做河灯用,奶奶的泡沫板总是又大又结实,我和妹妹做的河灯也永远是一众孩子中最耀眼的。有一回我去车库,看到奶奶桌上放着一个肉松罐子,便随口一问:“奶奶你也爱吃肉松呀?”奶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是你妈拿下来准备扔掉的,我看里面还有一点,就拿来尝尝。”许是我把奶奶当成一本正经的大人太久了,忘了她也曾是一个爱吃零食的小女孩。于是我偷偷记下,下次去超市要给奶奶带上满满一罐肉松。
比下次先来的是奶奶去世的噩耗。毫无征兆,荷英大妈去送饭的时候没人回应,打开门发现奶奶已经在床上缩成一团,浑身冰凉,结束了她84年的人间之旅。
后来,我就不怎么爱在七月半做河灯,也不怎么爱吃肉松了。
再后来,我看到季羡林先生写的《当时只道是寻常》,他说,所谓“当时”者,指人生过去的某一个阶段。处在这个阶段时,觉得过日子也不过如此,是很寻常的。过了十几二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回头一看,当时实在有不寻常者在。就像我当时以为,这个小老太太,会一直看着我一次次离开,直到拐角看不见;这个小老太太,会一直给我留泡沫板,等我七月半来取;这个小老太太,会一直笑着给我塞糖塞苹果,说我又瘦了……当时的寻常,已经成为如今的不寻常。这个爱吃海鲜、骨伤只去下方桥看的小老太太,真的不在了。
对了,这个小老太太叫陈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