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科峰
春分,阳光直射,万物生长。
梅家坞的西湖龙井开采第一片青叶,香椿嫩芽从树梢到餐桌不过几个时辰,枇杷新枝像燃烧的火炬绿得触目惊心……所有的植物都像约好了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阳生长。
前几日,听闻杭州法喜寺一株500多岁的玉兰盛开了,一树繁花,满庭灿烂。虽说花期只有十来天,但500年来从不辜负这春天的温柔,花信比人还诚信。我屈指细算,这株佛门玉兰大约种植于明代嘉靖年间,恰好与徐渭同代。历经500年的风霜雪雨,玉兰依然素洁如初,依然年年璀璨,仿佛时光从未走远。而徐文长先生早成泉下之土,好在丹青不灭,好在诗书传代,好在书屋里天池旁的那枝青藤依然枝繁叶茂,也算是先生的另一种“活着”吧。
每每念及于此,不免对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充满敬意。无论寒暑易节,还是旱涝侵袭,它们都以顽强的生命力昂首于天地间,以强大的自愈力抚平岁月的伤害,野火烧而不绝,白雪覆而不残。大唐贞元三年,16岁的白居易在参加科举考试时有感于野草之生命顽强与自然循环,深情吟咏“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自成不朽之作。枯荣是四季的轮回,盛开是对春天的回报,大凡多年生草本植物,无不信守着一岁一枯荣的承诺,在每年的阳春三月如约而至,以繁花报春,以嫩芽映春,从不缺席。
100年前,鲁迅在北京西城区的四合院里写下《秋夜》,后院的两棵枣树由此出名。如今,大先生早已仙逝,而百年枣树还风姿如旧,就像是历史的见证者,除了根茎沧桑,花叶正青春。睹木思人,很像是一种凭吊,亦是一种活的遗物。
树有生死,全看造化。吾乡延安路上的大樟树已有1048岁,迄今繁茂如冠,而府山上的龙头古柏相传为宋高宗赵构手植,却早已叶尽根枯,殊为可惜。好在越人珍惜古树,植绿护绿之余亦将枯枝龙柏视为山之图腾,与大樟树一东一西遥成千年枯荣之景。
鄙人所在小区,建成廿载有余,当年一人多高的桂树与香樟已成参天之势。开窗探首绿意葱茏,群鸟流连,每逢春天犹见满园新绿,让人顿生“诗意栖居”之感。后来,不远处有村庄拆迁,村民买房入住,竟以树木高大影响采光为由怂恿业委会大肆砍伐,那一日,小区里飘满了树木的芳香,堆满了树干残枝,鲜活的“伤口”流着浆汁,满地狼藉。如果树木有思想,一定想不通自己因何倒在欣欣向荣的春天里。
我依然清晰记得,大树惨遭砍伐的那日,恰好是植树节。不久,大树倒下的地方,有人种起了青菜,有人晒起了地笼。
花若有幸,自有重开时,树若有龄,一岁一枯荣。那些树,那些景,便只能活在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