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炜
过去，每年的三四月份，油菜花开了，养蜂人也就跟着来了。
村外一片空地上，一家三口，一只狗，一顶旧的帆布帐篷，一根钢绳串起一溜儿有着小铁环的蜂箱。这便是养蜂人家驻扎的场景。
不久，帐篷外挂出一些洗过的衣服，女人进进出出，感觉她有忙不完的活；那孩子用树枝捅着蚂蚁洞，拿一根草逗虫子玩。遇到下雨天，帐篷合起来了，里面传来收音机叽里呱啦的声音，有时还有男人粗重的鼾声。怕进雨水，蜂箱会一直被摆放在地势稍高的地方，雨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地作响。
乡里的集市上，会偶尔看到养蜂人一家的身影，那时，孩子眼里放着光，女人被孩子牵拽着，这里进那里出地窜来窜去，男人默默地跟在后面，扛在肩头的半根甘蔗上，挑着一点猪肉、几株白菜。
我曾站在离养蜂人不远的地方观看，看那蜂儿一只只来去，腿上粘满黄花粉，扑闪着翅膀，排着队从那蜂箱的小洞进进出出，和那女人一样，总是一副匆忙的样子。那男人站在蜂箱边，戴着面罩、手套，在嗡嗡叫着的蜂群包围中，小心地提起两面爬满蜂儿的蜂房，那一刻，我只觉得那蜂儿们与他一定是相熟的，在他们碰面的一瞬，彼此都在打着招呼。
很快，油菜花要败了。
一个不太明媚的午后，一辆卡车早早地停在那片空地上。男人用手指着油菜花地的方向，又指指那一溜儿蜂箱，还有略偏西了的太阳，向驾驶室里的司机说着什么，司机不住地摆着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男人开口说话，也才明白，养蜂人要走了。
养蜂人有点无奈地跟我说，司机来的时间比他们约定的早太多了。
钢绳被男人拉出来慢慢地盘了起来，蜂箱被一箱箱地抬上卡车，帐篷被拆了，连同锅碗瓢盆一起被装了上去。空地上留下一片被灶台熏黑的印记……
车开动了。
孩子仍是集市上看到的一样，眼里放着光，四处张望；男人不作声，若有所思；女人焦急地看看车上摞起来的蜂箱，又回头看向那油菜花地……渐行渐远的车后，是淡淡暮色中振翅紧追的一群蜂儿。
当我收回目光，看到那曾放蜂箱的地方，有很多蜜蜂在飞，乱糟糟的样子，没有了平日里的井然。那些个蜂儿越聚越多，在一屋檐下抱成一大团，乌压压的，有村民担心蜂蜇到孩子，就在扫把上裹块破布，蘸上煤油，点燃就成了一个火把。只几下，那密密麻麻的蜂如同一阵被吹起的灰一样，有的飞起，有的落了一地……
牧民是逐水草而居的，养蜂人该是逐繁花而居了！听起来，觉得其间一定会有浪漫与美好发生。而我，只想知道，养蜂人匆匆离去后，那没来得及赶回来、又逃脱煤油火把的蜂儿都去了哪里？
那时，村里人说，养蜂人不该那么早离开的，那些来不及回巢的蜂，没有地方去，就成了无主野蜂，也就自生自灭了。世事变迁而无常，想想，如今的我们，不也是那主动或者被动离开蜂群的一只只蜂儿吗？后来是在独自伤感还是在独自精彩呢？我很想知道。那养蜂人一家，会不会和我一样，一直清晰地记得那个阳光不太明媚的午后呢？
蜂儿蜂儿满天飞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