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迪淼
上晓居山意在看雪。
车子攀缘十数里山路后,入晓居,居高临下看雪,可获得诗人的视角。
雪花大如席,关上柴门,读书凝思,这样子的气象,真实喜欢,可惜现在已不可多得。在越乡,冬天的大地通常隐而不发,雪君子也引而不发,数年才一遇。
昨日,一夜风,一夜雪,清晨起来,庭院、野地、村坡皆湿漉漉的,冷气清冽。下雪的骨相出来了,晓居、东白、里宣一带该有雪吧。于是,带着家人出城关,过街亭、新胜,入璜山,上晓居,以观春雪。
一路车辆数十,在湿滑的山道上吃力盘旋而上,大地有种朦胧的回音,传到耳畔,隆隆嘎嘎,仿佛地气萌动之声。
晓居以下的低矮山麓,皆下了雨,雨下得不大,车窗外柴树草木的梢上都冒着“烟”,那些矮草灌木尤为好看,锃亮锃亮的,好像都用蜡水洗过一般。近山腰,雪花渐现,顿入古境。春雪很细,不成片,悄无声息,密密匝匝飘向大地。一时感觉有一股薄薄的冰凉渗进体内。
乍寒未暖的早春逢雪,好光景也。
至晓居观景台,下车,天地一白。雪味扑面而来,浑身上下一片清爽。近处,竹子负雪极重,时有不堪重负断裂“咯嘣”脆响。远处,东白、西白、斯宅、岭北诸峰,苍茫旷远。
临台而立,有山鸟掠飞,雪海连成一片,以为山水背景。一时间,见青山纳雪,游人逐雪,数痕远山。于是感慨,苍山负雪,朦胧天南,皆冰霜气骨玉精神,是好风光的质地。
在晓居,望雪天,与天共语,与地共语,心神顿时凝进了古典的世界。
这晓居的雪,绝不似寻常春雪一般低眉顺目,而是落得甚是张扬。它们大朵大朵穿行在松林、竹梢间,它们有时趴在树枝上,有时随风绝尘而去,仿佛是宇宙的修辞,在其间寻找路径回家,山野蒙受恩宠。
这春雪似乎给人力量,包裹岁月的力量、温和的力量、包容的力量、开始的力量、地气的力量,在我们身体里交汇融通,自在饱满。
读书事小,寻雪事大。落雪、听雪、踏雪、赏雪、画雪……多年在晓居看雪,从冬雪看到春雪,从少年看到中年,仿佛有词人蒋捷红楼听雨的感觉。悲喜、祸福、是非、穷达两相对峙的事物在时间面前几无分别,愉悦健康地活着才是唯一。
凡我读书人都爱雪,心里人来人往,住着庄子、陶渊明、范仲淹、陆游、王冕、张岱乃至鲁迅也如我辈,他们都是爱雪之人。想必古人看雪也如我辈晓居看雪般神飞六合,人人皆可逍遥游,登高望远,处处都是桃花源。
中年以来,心事越发多,觉着天地、风雪、山川、日月、草木、虫鱼,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的事,是世事,也是心事。今日晓居看雪,见山色,见雪光,见枝纹,见文气,见古精神,不经意间领悟到另一种壮阔的生命。
远望,近观,与雪在一起,得风景、得诗词、得文章,生布衣意思、乡土意思、人生意思、今古意思,这些都是有意思的。
暮色上晓居,兴尽而返,算得一段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