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百尧
母亲不识字,但她特别爱字,惜字,敬字。
我上小学的前一天,母亲不知从哪找来一张仓颉的像,贴在吃饭间的墙上:“字是字圣献给我们的,切莫糟蹋。”母亲指着画像对我说。
母亲要求我惜字,她自己更爱字、惜字。走路时,看到地上有字的纸,她就会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在家里,看到我们将字纸扔在地上,她就说:“字纸乱扔,书怎么读得进去?”为此,母亲还用别人丢弃的一只油漆桶做了一个字纸篓,要我们将写了字的废纸统统放入字纸篓。
因为惜字,有一次,母亲还差点闹出笑话来。那时正值国庆节,公社组织大游行。中午时分,母亲从路上捡回来一张游行的人手旗上掉下来的白纸,因为纸张皱巴,母亲拿来一只盐水瓶往里面灌了热水将纸烫平。当生产队长的堂哥来串门,见此情形,他询问母亲为何要烫纸。母亲将捡回的纸拿给堂哥看。堂哥看了说:“婶婶,这上面有‘地主’几个字,这样的纸是用不来的。”说着,堂哥将母亲手中的纸撕碎扔到喂猪的食桶里。堂哥走后,母亲又小心翼翼地将碎纸片从猪食桶里捞出来。捞一片,用嘴吹一下,捞一片,用嘴吹一下,边吹边说:“罪过,罪过!”
母亲敬重文字,更敬重书本。她说,书里字多,更好爱护,更要敬重。她不允许我们将书放在脏的地方,以至将书放在上衣口袋还是裤兜里,母亲也有一番说辞:“书是上品,咋能放在下身?”如果我们在“解手”时看书,母亲就会一把将书夺过去,先是用手轻轻地掸几下,然后放在胸前作揖。“以后不准在‘解手’的时候看书。”母亲说,一脸严肃。
又有一天,哥哥在菜园里搭遮阳棚,我坐在廊下的小桌子前做作业。这时,哥哥喊我帮他扶一个木桩,起身时,课本掉在椅子上,回来时,我不知道椅子上有书,一屁股坐了下去。
“啯!”突然,一个扫帚柄掴在我的头上,抬起头,看到母亲正怒视着我。我被母亲掴得莫名其妙,傻傻地望着她。这时,母亲又扬起了扫帚柄……我赶紧起身逃跑。
“啪”,课本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母亲捡起来,又是手拍又是嘴吹:“书怎么能垫屁股呢?”此时,我才明白自己为何挨“掴”了。
在母亲的心里,每个字都是金子,只有火烧才是最好的出路。字纸篓里的纸满了,她就将字纸倒在石臼里,点燃,然后双手合十:字圣保佑,保佑孩子们学业有成。
母亲的祈祷是真诚的。当然,她对字的敬重,也激励我们惜字、敬字和爱书。后来,我有了孩子,我也沿袭母亲的做法,要求他们爱惜字,敬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