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过年的餐桌上，鲜鱼活虾不再稀罕，每每置于浓郁的鱼肉香里，我总会回忆起儿时吃鱼的往事。
印象中，我小时候家贫，吃鱼的日子屈指可数，只有到了年关，公家鱼塘里抲年鱼，按户分得一两条鲢鱼，家里才有了点鱼腥味，吃鱼便成了我童年的一种奢望。
母亲对鱼很珍惜，收拾干净后挂在房梁上，从不轻言一个吃字。我像一只小馋猫，眼睁睁地望着鱼儿在寒风中晃动，过过眼瘾。
除夕晚上，母亲把煎好的鱼放在八仙桌上，先祭祖，然后一家人吃团圆饭。我眼巴巴看着那碗香气四溢的鱼，馋涎欲滴，但没有母亲的首肯，只能看不敢动筷。母亲看穿我的小心思，宽慰我，大概的意思每年类同，鱼今晚不能吃，必须留到明天，也就是明年，做到年年有余（鱼）。
终于熬到正月初一吃中饭，鱼又摆到桌上，母亲却再三叮嘱，鱼不能动，需要招待来拜年的亲戚。初二拜年的人来了，鱼继续摆上桌，懂事的客人即使把一桌子的菜吃得碗底朝天，也不会去动鱼的丝毫。大家心知肚明，这鱼是看的不是吃的，是主人家当摆设的碗头，讨个“吃剩有余（鱼）”的好彩头。
大人们守着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小孩子们可管不了那么多，记得有次舅舅带表弟来家里做客，吃中饭时，表弟实在忍不住鱼的诱惑，冷不防动了筷子，夹起鱼肉往嘴里塞。舅舅见状，假装咳嗽一声，用严厉的眼光瞪着表弟。表弟急忙放下筷子，慌乱中打翻饭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舅舅怒目相视，猛地把筷子举过了头顶。母亲赶紧打圆场，好事好事，“碎碎平安”，气氛才缓和下来。等到吃晚饭，只见鱼的表面变得完好无损，原来母亲偷偷给鱼翻了个身。
过了正月十五，家里再没有客人来拜年，这碗端上端下不计其数，经过多少次自然冷却又重新加热的鱼，鱼依然完整，只是鱼皮起了皱褶，颜色变成暗黑。母亲说：“大家可以吃鱼了。”我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嘴里，一嚼，觉得肉质硬邦邦的，味道古怪，全然没有嫩滑鲜美的滋味，很难下咽。
母亲历来节俭，见我们皱着眉头不吃，独自一口酒一筷鱼吃得津津有味。父亲打趣母亲：“原来你这么爱吃鱼？”
母亲笑呵呵地答道：“不吃可惜了，这毕竟是鱼肉啊！”母亲的神色好像在告诉我们，这碗变了味的鱼仍不失为难得的佳肴。
时光流转，物换星移。如今，吃鱼已不只局限于过年了，想吃随时可吃，并且还吃出新花样。是呀，一滴水可以折射一个世界，从吃鱼的这件小事中，同样可以折射出老百姓生活水平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