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章
这些年,每到冬浓,就想去看一株山野间的红梅。
那天黄昏,我在屋里烤火,不时探头望窗外。薄雾隐隐,半里之遥,目力可及,依稀可见村前的古庙,梅树就隐在古庙旁。虽然看不到梅树,我想梅花一定开了。
我对梅花情有独钟。春时的桃花、夏日的荷花、秋天的菊花,我都不甚喜欢,觉得它们的鲜艳里,多因了天时暖阳的帮衬,不像梅花,地气遁伏,万物萧条时,它反而倔强地萌发,一如勇敢的斗士。
清晨,零下三度的气温,裹紧衣领,出门,匆匆走向那株古庙旁的梅树。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株傲立的梅树。走近了,梅树的骨骼愈发分明。眼前,小溪、石板桥、古庙,伴一株碗口粗的梅树。树身黑褐粗糙,树枝上无一片叶,只有一朵朵血一样红的梅花,纷繁地缀在瘦铁般的枝梢,凑近细看,梅花有的含苞,有的半开,大多数盛开着。
梅花有风骨,那些咏梅的诗句,不由得涌上心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不经一番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诗句里透着梅花的凛然,读之令人心胸清冽。
眼前这株梅树,如果置身冰雪中,自然更见风致了。
我问自己,为什么喜欢雪中的梅花?
这些年,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常有苟延残喘的感觉,为一日三餐,为买不起房子车子,为机械枯燥的工作和黯淡的前程,常常失落苦闷。冬季的枯寂和萧索,一如我落寞的心情。每年冬浓时,我都要去看一看那株孤独的梅树,不只是观赏梅花的俏丽,更是去探察梅花在肃杀气候里的美,她不惧霜雪,迎寒而开,每一个身处逆境的人,何尝不需要这样的奋起姿态。这是梅花给我的启悟。
一株寒梅,令人生出高山仰止的敬意,凝眸注视间,我的思绪也深远起来。
世人如我,讴歌梅花,无非是从梅花的风骨中,寻找内心的坚强。人生的风刀霜剑,人性的至德至善,需要一种物象来观照心灵,提振精神。梅花恰是最符合的。
想起去年年底,我去参观一个离老家三十多里路的养鸽场。在养鸽场门口,一株梅树凌寒而立,朵朵花儿兀自绽放。养鸽场的主人,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子,三十年前的一场车祸,使她失去了左臂。但她没有消沉,很快振作起来,在24年的养鸽之路上,找到了生存生活的支点,如今她在养殖业上已小有成就。我问她,为什么在门口种一株梅?她回答:“我要活得像梅花一样,不能在命运的风霜前认输服软。”我听了,心有震撼。
梅花,与松竹并称“岁寒三友”,是花中君子,清雅、孤傲、高洁,不仅奇崛在古今诗作画册中,更傲然在人们的精神世界里。有美丽,有刚骨,有气节,难怪世间有那么多人仰慕梅花。
收回漫漫思绪,再向梅树凝视。那梅树,枝干遒劲,朴素沧桑,朵朵梅花,娇红玲珑,奇峭灿然。此刻,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已与梅花融在一起,冰清玉洁,孤傲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