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师是我小学二年级时的民办老师,他是一个退伍军人,平时常穿一件褪色的旧军装。听说他是在部队上扫的盲,读过一年识字速成班。但这并不影响他来教我们,语文、算术、常识、音乐、图画、体育,什么都教,除了拼音——直到现在,我的普通话经常被女儿打断纠正。
钱老师是走出过里白岩的,给我们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音乐课上他会教我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简谱。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唱这首歌的简谱,“来米叔叔来米来拉多,拉多拉多来米来拉多……”一边唱一边相互取笑,觉得特别好玩。钱老师甚至还会排戏。为了参加澄潭区小学生文艺汇演,他挑了我班上六七个男生,排了一段“三句半”。这种节目形式现在似乎不多见了,当时可是大行其道。估计也是他从部队上偷的拳头。
演戏真是太难了,光是出场学着解放军“一二一”走正步,就排练了好几个月,几个孩子不是步调不一就是同手同脚,我们快崩溃了,但钱老师丝毫没有不耐烦,一遍遍地从头再来。
我们的“三句半”顺利通过了公社的选拔,澄潭汇演让我大开眼界。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好看的女生,她们穿着花格子衬衫、红色裙子,扎着麻花辫,打着蝴蝶结,脸蛋涂得红扑扑的,报幕员的声音跟广播上的一模一样。歌也唱得好听:“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这些歌都是我以前闻所未闻的。
钱老师还带着我们进行过一次远足——他称之为拉练,到儒岙的一所小学参观取经,一天走了七八十里路。
路过儒岙镇时,钱老师带我们去饭店吃了一碗汤包(馄饨),那滋味让我觉得这一路走得真值。一名叫苏的女同学实在买不起5分钱一碗的汤包,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吃。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钱老师放下老师之尊,向饭店讨要一碗汤包汤。饭店不同意,说他们是国营饭店,不好做账。钱老师没办法,只好自己掏了一分钱,买下了那份酱油加葱花的汤包汤。
拉练让我们的小腿肚子痛了好几天,并深深烙在每个小小的生命里。
部队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钱老师称之为“大熔炉”。一个世代土里刨食的山里孩子,到熔炉里炼上一会,回来举手投足、说话语气就不一样了,在村里人看来,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