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我向那斑鸠深深地致歉

日期:11-06
字号:
版面:第07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梁炜

  进入秋季,雨多了起来。那天,我拿了把伞,走出家门。

  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间外是一四面玻璃的小房子,有一扇门。进入其间,我听到一阵声响,扭头发现在四方钢柱和直立玻璃的缝隙间,有一只斑鸠在不住地扑打着翅膀。我猜想,它一定是来躲雨而误闯进来,门被关上而无法出去。显然被进来的我惊到了,那斑鸠一副慌乱的样子。此刻,我才注意到,它所处的位置有一人多高,以至于我无法直接用手抓到放走它。环顾四周,我先是打开玻璃房的那扇门,然后举起手中的伞,轻轻地靠近它,希望能让它飞起来,从那已打开的门出去。斑鸠还在往夹缝中钻,似乎在躲避着这些,甚至我都看不到它了,它丝毫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决定放弃,怕继续下去会更吓到它。又一转念,如果它不能出去,会不会被哪个人或者小区里的野猫捉去当了美餐,被哪个淘气的小男孩逮去当了玩物。我转身,再次用雨伞敲击着它藏身的钢柱。突然,那斑鸠猛地飞起,我一阵欣喜,以为它能逃出门外,哪料它由于惊吓而慌不择路,重重地撞在了透明的玻璃墙上后又直直地掉落在我面前。我惊住了,远远地,只见那斑鸠嘴巴一张一合的,胸脯急促起伏,伸展的脚慢慢缩成了一团。

  我有些慌乱起来,打电话给妻子,让她把那斑鸠带回家养伤。那时那刻,在我混乱的意识里,觉得它只是被撞晕了,缓一缓就会好起来。

  最终,那斑鸠死了。

  对于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的消亡,我确实不可能无动于衷,这比一株花草的枯萎来得令人揪心。此刻,我变成了陈忠实先生《告别白鸽》里的鹰鹞,成了自己担心会吃掉那斑鸠的野猫与人,还有淘气的男孩,斑鸠的躲避,它的奋力飞起,都是对我自以为是无恶意帮助的误读。我与它不同类,在它眼里我就是个庞然大物,和那些给它带来危险的一切不都一样吗?它又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初衷?我的靠近不就是为了使它产生害怕而飞起逃离,它的确也是在不顾一切逃离着……

  运河边,我常散步的地方。在一棵枫树下,我挖了个小坑,把那斑鸠轻轻地放了进去,再盖上土。满树的叶红红的,如血般;树下有一个紫色的介绍这树的铭牌,如记录这斑鸠不幸遭遇的碑……

  四野秋正浓,我一个轻率举动结出了恶果,固执与唐突,使得那斑鸠丧命。想想,没有建立相互信任与理解的举动或言语,是多么容易产生误会,这误会将演变成一种间接或直接的伤害,使情势朝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去;没有考虑更多后果自认为的正确,在某些情形下,恰恰就是完全的错误;带着明显侵犯意味的“善举”,谁会觉得是一种温暖与感动,又有谁能深刻理解并欣然接受呢?

  当我再次经过那玻璃房子,朝着斑鸠撞击过的地方望去,竟发现一片羽毛留在上面,此刻,那羽毛在我眼里变得一片殷红,变成斑鸠慢慢闭上的眼、缩成一团的脚趾……

  这事对我是一个痛心的教训。一阵难受后,我向那斑鸠深深地致歉!同时也促使自己反省,在未了解事物的真实情况前,先学会沉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