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锋
有学生问我,孤独是不是一种负面的情绪?我说,孤独是一个宏大的词,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境遇而已。所以,孤独应该是一种中性的情绪。
孤独两个字拆开,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蚊蝇,足以撑起一个盛夏傍晚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稚儿擎瓜柳蓬下,细犬逐蝶深巷中。人间繁华多笑语,唯我空余两鬓风。孩童水果猫狗飞蝇当然热闹,可都与你无关,这就叫孤独。人生海海,孤独是一种常态。人生是一条只能往前走的路,有路就会有坎坷、有黑暗、有荆棘,大多时候,我们都是一个人前行,所以,我们一路走,就得一路学习如何和孤独共处,直到敢于直面孤独、承受孤独、享受孤独。
史铁生摇着轮椅走进荒芜的地坛,才有时间与自己对话,在孤独中参悟了生与死的真谛,最后用一支笔成功叩开了生命的另一扇门。
小学时,父母一大早就开着拖拉机去外地卖石灰,晚上不知道几点才会回家,于是母亲就把我安顿在邻居美亚阿姨家。美亚阿姨待人热情、善良,还做得一手好菜,我放学回来后到她家里,虽按捺不住内心的孤独,但至少可以期待饱享一顿丰盛的晚饭。这是我的父母在那段时光无法给我的心理满足。
他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首先让我感受到的是热闹团圆的气氛,大人们负责端热菜、盛饭倒酒,孩子们负责拿碗筷,每个人都会参与到准备晚餐的劳作当中。美亚阿姨热气腾腾的一句“可以吃晚饭了”就是晚餐开工的集结号。美亚阿姨家5个人,大人们会喝点老酒,我不会喝,美亚阿姨就给我倒满一碗汽水,这饮料气很足,无数的小气泡停靠在碗的四周,像是无数个陪伴我的小伙伴,看着一大桌美味佳肴,家的氛围一下子被衬托得淋漓尽致。他们拿起碗喝酒的时候,会主动跟我来碰杯,我端起碗,满足地喝上一口汽水,让这甘洌的糖水在喉咙里恣意流淌,这是我在自己家没有的待遇和享受。那一刻,我内心的孤独似乎被稀释了许多。
夏天吃完饭,我们会围坐在一起纳凉,美亚阿姨会给我讲她小时候在村里听到的一些故事,什么田螺姑娘烧饭,七仙女私自下凡,孟姜女哭倒长城,在娓娓道来的故事中,我总会忽略时间的流逝。只是到了纳凉结束,父母还没回家,我被安排和美亚阿姨的儿子一起睡的时候,望着窗外星空一隅,我忽然被一层浓郁的孤独包围了。美亚阿姨担心我怕生,睡不着,就给我床头留了一盏灯,我凝视着昏黄的灯光,一遍遍去数灯晕中折射出的光线,越数越多,越数越觉得时间流逝得很缓慢。有时候,凝视灯晕久了,我竟恍惚地幻想着这团光是父亲拖拉机开回家时照出的灯光,那一刻,这灯光竟成了我挨过漫长时光的安慰剂。有一个冬天,妈妈深夜12点来接我,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美亚阿姨手里还拿着给我灌好的热水袋,她嘱咐我妈,晚上天冷,让她出门时一定把热水袋给我的手焐上。我焐着热水袋,跟着妈妈走出美亚阿姨家,关门的刹那,我忽然有了一种离开家的伤感。
后来,因为拆迁,美亚阿姨一家搬离了我们村,我们的走动也开始变少。直到我结婚,有了儿子后,因为需要找一名月嫂,我才重新想到美亚阿姨,并顺利地请她过来帮忙。她虽然60多岁了,但还是像小时候照顾我、疼我一样,把我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一刻,我又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触,美亚阿姨不就是我的另一个母亲吗?
在父母不在身边的孩童年代,是她给了我热气腾腾的饭菜,是她给了我释放孤独的关心和呵护,是她给了我安放心绪的家园。她让我孤独的童年萦绕着一股家的烟火味,让我慢慢学会了直面孤独、承受孤独,享受孤独背后带来的另一种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