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关钧
我的父亲是绍兴人。他的笔记本记载,他16岁从绍兴到湖州学做账,1931年正月进上海开明书店工作,1932年只身代表开明书店上海总店到汉口、长沙等分店查账并行使稽核职权;1933年任开明书店稽核课课长、账务课主任。1937年9月,日寇侵华,上海开明书店厂房被炸损失惨重,父亲为了养家糊口,忍痛辞职转当流动会计。
我家曾住在上海南市区王家码头路,父亲在邻居中的口碑一直很好,上世纪60年代后期曾被大家推选为王家码头街道人大代表。我母亲(也是绍兴人)一直说:“这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
父亲为人谦和低调,对家人、亲友、同事、邻居总是笑呵呵的。他曾主动将两次加薪机会让给同事。上世纪50年代,父亲在自身经济拮据情况下,将一笔稿费捐赠给上海市失业救济委员会,他说:“失业工人比自己更需要资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出台困难学生学费减免或分期付款政策,当时我们兄弟姐妹4人上学都符合减免条件,但父亲执意选择分期付款。大家说他傻,父亲板着脸说:“自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国家负担!”
1968年,我和比我小3岁的妹妹同时毕业,我支内到了四川。那时上海有个照顾性的不成文规矩:一个家庭中有两个孩子同时毕业,其中一人到外地或农村,另一人能留在上海。我父母没到居委会反映该情况,结果我妹妹也去了农村。邻居们都说我父母太傻,父亲没理会,他对我们说:“好儿女志在四方,理应响应国家号召。”
那年代,上海居委会有邻里相互帮困的“互助金”,父亲从会计岗位退休后,主动请缨把居委会的“互助金”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清清楚楚。
有天晚上,我见父亲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聚精会神地义务帮助派出所填写户口本。我劝说:“爸,晚上写字眼睛太疲劳,您还是白天写吧。”父亲头也不回,边写边回答:“时间紧,任务重,我要赶在规定的期限前完成。”
父亲满口绍兴话,他说:“我虽然生活在上海几十年,但始终改不了家乡话,因为,乡音特别亲切。”
父亲平时的口头禅是:“无论做什么事,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尽力做好;要么不答应,答应人家的事,就一定要尽心做到。”
父亲的座右铭是:“真诚待人,与人为善,就是与己积善。清白做人,不是我的东西,再好,我也不要!”父亲不仅是这么说的,而且始终是这么做的。
父亲的生命之灯,在人世间点亮了80个春秋,虽然不十分耀眼,却是柔和光亮。在我心中,父亲这盏平凡的灯永远不曾熄灭。父亲,儿子非常非常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