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百尧
父亲为人正直,注重仪表,他也这样要求我们。
记得父亲第一次跟我提这个要求是我接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你是一个大男孩了,做人一定要正直,同时要注重仪表,不能邋邋遢遢。”说着,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方镜,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多照照镜子。”
父亲在城里工作,这块方镜是他亲手做的,背面的衬板是从鞋盒子上剪下来的,周边用一条“剖肚”的塑料管子包着,虽然不是那么美观,但绝对能保证手不被玻璃割破。父亲还用四条橡皮筋在镜面上扎出一个“#”字,防止包边脱落。父亲曾告诉我,这块方镜是他从厂理发室不慎摔碎的镜玻璃中拣出来的。公是公,私是私,虽是废品,他还是向厂里交了两分钱,然后又花三分钱请玻璃师傅裁成方形,他再制成方镜。
“现在暂时将就着用吧!”父亲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内疚。
随后,我将方镜一直带在身上,大有“镜在人在”的豪迈。方镜虽小,光可鉴人,既可照脸,也可照心。我视方镜为宝,从不让人触碰。但也有一次例外。
那年,学校举行新春文艺汇演,我们班演出话剧《东海小哨兵》,我饰演边防某部排长。在化妆时,我拿着方镜照了又照:浓眉大眼,英俊威武。“小哨兵”小龙看到我在照镜子,不管我同意与否,一把抢过镜子照起来。这下,镜子就不受我管控了。小龙照了小红照,小红照了又让小龙照,连饰演特务的甲、乙、丙三人也抢镜子上下前后反复地照,生怕自己不像反派角色。
演出结束后,我去找方镜,方镜竟不知去向。
“有谁看到我的方镜?”“有捡到的请还给我!”第二天上课前,我在教室里喊话。
没有回音。
下课后,我就去大会堂寻找。这时,一阵狂风窜入舞台右侧的窗户,左边的二道幕猛跳起来,幕布底下不断发出光亮。我循光找去,那发出光亮的正是我的方镜。
我将方镜上的灰尘擦拭掉,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高中毕业后,我仍将方镜带在身上,不时“照照”自己的言行和举止。1980年,我进城工作,身上仍带着方镜。此时,经济形势好转,物资丰富,父亲没有食言,还真的给我买了一面课本大小的镜子。
新镜子的四周用泛金的铝皮包着,大方、气派。不过,我还是喜欢父亲亲手做的方镜,因为这块方镜上有父亲的汗水和期待……
光阴荏苒,半个世纪过去了,尽管父亲做的方镜的塑料包边和橡皮筋已经换了好几茬,背面的鞋盒子衬板也已经变成茶褐色,但是,每当看到父亲做的镜子,我仿佛又看到了殷殷父爱,看到了正直而又公私分明的父亲。一直以来,我从未觉得父亲做的镜子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