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意峰
早晨起来,透过窗户,望见一片树林。林子里有鸟。鸟鸣在里面婉转、流宕,但我看不见它们的身影。
枝条与树叶遮蔽了视野。望见的只是外面繁复的树。一棵又一棵的树,结成方阵,在我的视网膜上罗列。挺像我在日常购买清单上标注的一行行文字:25kg朝阳米1袋、草鸡蛋2斤、500ml海飞丝洗发水1瓶、软面抄3本、信封2叠……人的记忆需要靠其他工具来辅助。世界包罗万象,精彩纷呈。可是谁又能指认这便是生活本身?就像现在,我会忽略这些围成一圈的树们。它们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珊瑚树,使人浮想起一片蓝色的海洋。
鸟在树林里面鸣叫,犹如鱼在水里唼喋,人在尘世中漂泊。鸟离不开属于它的生态,以发出的那些叫声为证。那些叫声多么摇曳生姿、流光溢彩。
童年时代我非常渴望捕获一只鸟,希望近距离欣赏它的顶冠、颊纹、飞羽、翼尖,还有天籁般的鸣叫。我一度困惑于这天外来客的神秘,甚至毫不介意混淆常见的几种鸟个体的差异、声音、习性、迁徙路线。然而我与它们的对视往往倏忽而逝,因而缺乏感知,尽管它们常如不速之客成为我目力范围内的点缀。
幼年的一次,我见到一只受伤的麻雀,它倒在水泥地上,瘦小的身子时而痉挛。我趋近端详它,它的脖颈下方那一块洇着血,是被一枚锐利的石子袭击的迹象。它的脑袋哀伤地歪向一侧,而在几步远的地方,是一小堆谷粒。
还有一次,我沿着楼梯拾级而上。那时我在一个公司担任要职,凭空远眺新建的楼房,颇有点踌躇满志。我站立的地方是临时办公点的顶楼,空荡荡的一个厅。这时一道黑影划过眼前。那是一只大鸟,状如乌鸦。它看起来惊慌失措,短短十几秒便在室内掀起多道无形的波浪。最后它清醒过来,不断撞击那几面玻璃。遗憾的是窗户几乎都关闭,它冲进来的那个破碎的缺口更像一个难以瞄准的靶心。它叫声凄厉,试图冲出这桎梏或囚笼。我一扇一扇打开窗户,目睹它突围而出。那一刻,我以为,它应该属于外面的天空与树林。
我们都不知道新事物带来的将是什么。
鸟在我们的脑海中扑腾出自由的形状、想象的轮廓。可是有谁知道,它其实也是我们生活中隐秘的部分。
我们平时忙于走自己脚下的路,也实在难以关注生活的角落或者细部。对后者而言,它们或许才是世界的本质。
如果你稍加留意,那些细密的鸟叫声会在某个黎明,穿透密密匝匝的树林,抚慰我们日益受遮蔽的听觉与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