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科峰
晚餐时,妻子说我吃相难看,扒饭怎能不捧住饭碗呢?我反驳,现在还有谁捧碗吃饭?只有旧时农村老人才“游饭吃”,捧个大瓷碗在门口边吃边荡。于是各说各有理,她认为的优雅,我却认为是陋习。
吃了半辈子的饭,忽然有人指出你吃饭的姿势不雅,这让人颇感意外并产生了诸多感想。
“捧饭碗”是老底子中国人的传统。只因旧时物质条件太差,吃了上顿愁下顿,要想有口饱饭吃,就得有活干有钱赚,“捧饭碗”也就尤为重要。西餐里便没有这种讲究,老外用的是刀叉盘子,如果操起盘子吃牛排,非但不雅,也很不便。还有的国家习惯于吃手抓饭,索性连碗都省却了,也不见得人家都失业饿肚子。
国人对于吃相自古便十分讲究,我们从古装影视剧中可见,古人席地而坐,抿嘴而食,举觞饮酒还得宽袖遮面,以示礼敬。《礼记·曲礼》记载了一套古人的吃饭规矩,其中写道:和别人一起进餐,要检查手的清洁。不要用手搓饭团,不要把多余的饭放进锅中,不要喝得满嘴淋漓,不要吃得喷喷作声,不要啃骨头,不要把咬过的鱼肉又放回盘碗里,不要把肉骨头扔给狗,不要专据食物,也不要簸扬着热饭,吃黍蒸的饭用手而不用箸,不可以大口囫囵地喝汤,也不要当着主人的面调和菜汤,不要当众剔牙齿……
这一通吃饭规矩,涉及卫生、礼仪、形象、品行等各个方面,做到了,对主客双方都是一种尊重,做不到,这顿饭就不是滋味了。譬如你将咬过的鱼肉放回盘里,岂不让人膈应?假如你啃完骨头随手扔地上招呼“大黄”,岂不成了人犬同食?别人还在进食,你却把玩着牙签从嘴里抽丝拉菜的,让人如何再有胃口?我倒认为,相比于捧碗吃饭,这些古人的规矩实是很有传承的必要。如今有些人是餐饮礼仪严重退化,种种不雅频显餐桌,好菜上桌必先抢尝第一筷的有之,挑肥拣瘦翻菜吃的有之,好菜好饭霸盘吃的有之,把吃剩的杯中酒倒给别人喝的有之,也有酒到酣时揎拳捋袖吆五喝六的,全然不顾旁桌客人安静就餐,这简直是“礼记”的颠覆版,粗鄙而无礼。
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另一种吃相难看也随之显现,譬如两人吃掉一脸盆小龙虾,三人干掉半个烧烤摊,四人喝完五瓶老白干,一副老饕之相,几近酒鬼之态,尤其是夏日街头的夜宵摊里,膀大腰圆的油腻男们穿背心裤衩露天畅饮,烟气缭绕,酒瓶歪斜,一个个声音之大惹路人侧目。
当然,吃相最为难看的还是网络吃播,以表演各种吃相为内容的网络主播,飞禽走兽无所不吃,野生家养无所不食,为博眼球连保护动物也敢下手,为引流量甚至吃出了奇葩的高度,吃驼峰、吃鳄鱼、吃牛皮、吃辣油、吃灯泡、吃面膜等,“食”不惊人誓不休,“饭”无创新不停口,以致有网红吃到暴病而亡。
当吃饭这种生活常态成为直播真人秀以后,吃播们自然要拿出不同寻常的“吃法”来换取流量,“大胃王”以能吃会吃刷新三观,“小老饕”以敢吃善吃打卡闯关,“美女吃播”则以穿得少吃得多为卖点全新演绎“秀色可餐”,让榜一大哥们激动不已散财无数。
吃相,反映出一个人的素养与礼节,也能从中窥知品行与道德,以“吃”阅人也是古代察人术之一,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吃相必不会佳,以贪吃为占便宜者必非君子。至于人们常说的某人做事吃相难看,虽是指人喻事,又何尝不是“吃相”异化之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