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国
“豪燥”,一般文化人看到这书面文字,也弄不懂它是什么意思,而上了年纪的乡人口头在用,知道它的意思是“赶快”,本字他们并不关心。这是一个记音词,记音词的最大弊端就是见字不能明义,有时还被它误导。“豪燥”,乃“火速”之转声也。
民国时期慈溪有个学者著《甬句方言脞记》,其中有记:“俗称赶快曰好梢,亦曰豪梢。即火速之转声也。”鲁迅堂叔周冠五在他的《鲁迅家庭家族和当年绍兴民俗·三台门的遗闻佚事》中,记有一则活用“豪燥”的闲事:“每当吃饭的时候,她总要跑到签押房高叫‘福官吃饭者’。稍微迟延,还要来一声‘毫燥(豪燥)’,他也不以为忤。”文中的“福官”指周福清,鲁迅之爷爷,称其号为“周介孚”;那个“她”,是“烧饭嬷嬷”一类的佣妇,显然是粗人一个,但直率坦诚可感,所以那个曾有翰林头衔且脾气很大的周老爷“不以为忤”。
“豪燥”按宁波人考据属宁波土话,但绍兴这边也说得沸沸扬扬,这到底是从越地跑过去的,还是宁波人带过来的,又是让专家教授们挠脑袋的事。我曾在一篇小文提出一个观点:语言有侵略性,它往往由强、富、大,向弱、穷、小这边渗透。宁波曾为五口通商的海港城市,它的辐射力是不可小觑的,一个村里来了个宁波亲眷,他嘴上“豪燥豪燥”喧聒几天,觉得老土的越人学上几句时髦时髦,提升一下自己的档次,这很有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即绍兴人、宁波人都直接从中原官话学来的,如,由北人异地为官的大老爷审堂,用中原官腔喝一句:“快把那狂徒,给我火速拿下!”这时有本地的“下等人”在大堂上侍候,“火速拿下”听成了“豪燥拿下”,于是这颗高贵而古怪的语言“星火”被种下,以后慢慢“燎原”了。
“豪燥”还有一句知名度较高的俚语:“豪燥豪燥,半边乌焦。”意为:“虽然抓紧,还是出了问题。”
“落速”,这个词多数人已陌生,如果到僻远的乡下,或许还能听到乡民在说,它的意思为“快,快些”,俗发“罗收”音。如:“二嬷,罗收(落速)!收废品的来亨哉!”又如:“汽车快开哉,罗收(落速),偌跄两步!”
“落速”,这个字没见诸经传,方言类的书籍中也未见到(或许是本人孤陋寡闻),求证友人也未果,考据这词只能自作聪明。同类词“豪燥”是“火速”的转声,“速”,乡人发为“燥”,也可转为近音字“收”。前面那个发“罗”音的为何字?我以为是“落”,“落”指物体坠下,物体落下有加速度,“落”又可理解为归属,音与义接近。这词作吆喝用,目的就是要对方“加快”“赶快”,意思与“豪燥”同义。
记得小时候,“罗收”(落速)这词热度颇高,特别在火车站、汽车站尤甚,农民乘埠船从容稳重,但对乘跑得贼快的机械车心里不踏实,尤其是火车,这个庞然大物说开就开,还吼着“铡杀勿管”,于是往往互相用“罗收(落速)”打招呼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