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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雨中的存在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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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梁 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养成了小雨中不打伞的习惯。

  有点风,雨是斜着下来的,一小滴或一丝,没有响动,地上是潮湿的一层或闪亮的几片,身上似散落的细珠,亦似轻薄笼人衣的纱。走得快,雨似乎就急,脚步放慢,雨也仿佛变小了。

  我一直是关注雨的:它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是天上花草林木晨昏之际结的露,还是谁辛劳的汗水?时大,时小,有急,有缓。有时,久不见雨,地上的一切是萎靡的,蜷缩的,灰头土脸的。人们仰望着天,拨寻着雨的踪迹。

  云在天上,雨落人间。风是雨的头,风满楼了,一滴,两滴,雨在空中追赶,聚合,分离。终于,乱雨打在满是细土的地上,呼啦啦,扑簌簌,风来雨去,漫天飞舞,如两军交战于野,亦如敲响了千万面急促的大鼓,铿铿锵锵不绝于耳。

  庄稼人靠天吃饭,春种夏收,秋种冬藏,赶在雨到来之前将成熟的收回来,赶在下雨之前将下一季的种进去,一直以来,人们立于这天地间,在雨中忙碌,与雨儿赛跑。

  有几次雨大而久,夹杂着冰雹,院中的树一改平日里的安静,疯了似的摇摆,磕落檐头的几个瓦片,土墙上的皮不时地掉下来,一地的落叶、一地的泥水,四野的黄土地成了被水泡过的大面包,庄稼都顺着风的方向倒了,天是极灰暗的那种,使人害怕。雨成灾了,遭人诅咒。

  南方是多雨的,弥漫而隔离,也在驱逐着一切。四顾,人渐渐隐去了,唯余这雨。试着将自己蜷缩、蜷缩再蜷缩于一个凉亭的角落,一株矮草的老叶下,一只蜗牛的窝边,眼中,大珠小珠在湖面跳跃,雨在屋瓦上拨动琴键,野鸭抖着一身的湿羽,树趁机松了一下筋骨,把脚的须根扎得更深了一些,天地瞬间就连在了一起……

  北宋年间的一个早春,苏轼和一群友人在沙湖游玩,归来遇雨,众人皆觉狼狈,苏轼却“唯余不觉”,更有了那句传诵至今的“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左右着常人飘忽的情绪,不能改变大诗人内心固有的节奏,何不顺势在风中“长啸”,雨里“徐行”!怎一个洒脱了得!

  小时候,一次贪玩忘归,遇大雨,到家已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口。父亲没有责备,只轻声道:“去吧!一辈子淋雨的时候多着呢,这算得了什么!”

  是呀,一辈子淋雨的时候多着呢,这算得了什么!

  我们在雨中成长,雨中挺立,雨中前行。

  如今,车里备有伞,如果有雨,不是倾盆的那种,我不会去用,因为,我想和那些庄稼、草木、土墙、瓦片、凉亭、野鸭一起,在雨中更自然地存在。此刻,也很想透过雨声听听知堂老人院中那一两声花条蛤蟆的脆鸣,俯仰之间,一定是惬意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