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老家，发现躺在院子墙角里的那个捣臼内，父亲培育的慈姑秧，长得碧绿葱茏，妙趣横生。
捣臼缄默无言，我驻足观望，耳畔仿佛响起了那铿锵的“扑笃”声，欢快的韵律从遥远的儿时传来，直抵心田。
捣臼，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是人们用来给谷物脱壳或将食物捣碎的原始农耕器具。千百年来，颐养岁月，代代传承。
我家的捣臼青石质地，外形似半圆状的石球，中间雕凿出一个圆窝，上大下小，呈漏斗形，深达五六十厘米，内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印象中，捣臼原本放在堂屋里，供大家公用，也不知从何时起，被遗弃在旮旯角落里，布满了尘土和枯叶，无人问津，最终竟成了父亲蓄水育苗的盛器。
捣臼声声。记忆里，儿时清明节做艾麦馃，艾叶需要捣臼搡碎，中秋节做月饼的豆沙馅，还是需用捣臼捣碎，即使拌和建造新房、打泥镬灶用的“纸筋灰”，也离不开捣臼。将石灰、纸筋和水按一定比例混合好，倒进捣臼，高举捣槌用力地夯，一下一下，循环往复，直到石灰和纸筋融为一体，成为黏性十足的纸筋灰，用于粉刷外墙，牢固结实，不开裂不剥落，粉刷灶台，细腻光滑，严丝合缝不漏烟。
毋庸置疑，过年是捣臼最忙碌的时候，家家户户搡年糕，浓浓的年味从捣臼里弥漫开来……将一蒸笼直冒热气的糕花倒入捣臼，随着一声吆喝，强壮如牛的小伙猛地举起笨重的捣槌，对准糕花不偏不倚地搡下去，又举又抡，数九寒天里，累得汗流浃背，赤膊上阵，常需四五人轮流替换。另一个人蹲在捣臼旁边，双手如蜻蜓点水般在水桶中一浸，然后麻利地往捣槌顶端一捋，那是为了防止年糕黏在捣槌上。就这样，捣槌一起一落，双手一浸一捋，两人配合默契，直至把松散的糕花搡成柔软韧劲的糕团，最后搓成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年糕。不过，我最关心的是请老师傅用年糕做些小动物，一只只小鸟、小兔、小猪，嵌上赤豆当眼睛，还真惟妙惟肖，让人爱不释手。
在捣臼声中，我走过了童年，走进了中年，而曾经辉煌一时的捣臼，终究逃不过被时代淘汰的命运，告别了我们的日常生活。我特地又朝捣臼看了一眼，儿时冒着腾腾热气的捣臼，如今已爬满厚厚的青苔，像个迟暮的老人，蜷缩身躯，落寞地追忆着过往的蹉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