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江
母亲喜欢春天,写了不少关于春天的诗作,“又见花飞柳絮柔”是其《偶成》中的一句。想不到母亲在花飞柳絮柔的时节驾鹤西去,想必天国春色也是十分美丽的。
母亲年轻时参加过土改工作队。后来母亲为了养育五个子女,辞职做家庭主妇。大半生辛苦地操持家务,为补贴家用,还起早摸黑地做裁缝。当时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飞针走线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父亲走得比较早,子女成家后纷纷离开老家。母亲不愿与子女同住,独自住在老屋,说是“这样自在”。母亲的晚年,养老金加上子女给的生活费,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她读老年大学,学画画,学写诗,看书报,记日记,和老年大学的同学一起短途旅游,生活独立不贫乏,思想时尚不闭塞。我回家时,她会展示她的新诗作,与我讨论格律诗的平仄与对仗,也会参与我们兄弟间关于时政的谈论。她的诗作时不时在报刊上发表,《绍兴晚报》、绍兴电视台还专门采访过她,夸她“洋气”又“国风”。
邻里提到“五妈”(父亲排行老五叫“五爹”,母亲顺理成章被称“五妈”),可能会说到两件事:一是子女比较有出息,五个子女除了二女儿幼年夭折,其余四人都各有小成。二是她本人长寿,活到虚岁102岁。谈基因,母亲在五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其他四位早已仙逝;说健康,母亲患癌有七年之久,动手术也有六个年头了;说条件,比母亲好的大有人在。我觉得母亲的长寿因素很多,与她的智慧与通透也是分不开的。后期母亲行动不便,需要我们子女更多的关心,需要护理人员的照顾,这么多次见面,从来不对子女有任何埋怨与指责。对医护人员、护理人员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亲切地说声“谢谢”,对子女也同样是谢不离口。我想这不仅仅是一种礼貌习惯,还在于她跳出具体事务,理解和明白其中的道理,自如地把握与人相处的合适态度与方式。与世为友,与人为友,与己为友。
老人的衰弱往往是突然间的事。春节时,她穿着大女儿给她置办的新衣,吃着小女儿外地寄来的点心,傍着省民政厅发给她“福寿康宁”的贺牌,笑容慈祥。然而进入三月,她已坐着怕累,基本卧床了。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母亲看到我有时已分不清我是其儿子还是弟弟。不过在她仙逝前的第七天,突然十分清醒地与我长谈,告诉我处世要厚道,但要有原则;做人要认真,也要豁达;做事要有上进心,更要有本事。如此深刻的谈话以前从来没有过。最后,她缓缓地说:儿子,娘老了,帮不上你们了。我说:你身体好,就是最大的帮忙。她微微一笑说:你降低要求,但现在也只能如此了……母亲对我最后的嘱咐,不谈财物处置,不谈后事安排,只讲人生道理。对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从此帮不上儿女,母亲心里似乎存着不安和不舍。每每念及于此,我不觉眼眶湿润。
这些天,姹紫嫣红的花朵次第绽放,柔柔的柳絮随风飞舞。母亲生前最喜欢读《绍兴晚报》,在最后的日子里,报纸一直放在床头。今天写一纪念短文刊发在《绍兴晚报》,想必她会喜欢的。天国的春花一定绚烂,天国的柳絮一定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