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国
“吃饱礌落”,这词汇的原义指向蚂蝗,它会叮人吸血,吸饱血后收回吸盘,就地滚下。“礌”,指滚石,引申滚动。蚂蝗这一习性生成了这句土语。
蚂蝗属体外寄生虫,外表面目可憎,灰不溜秋,滑腻腻黏乎乎的,它喜生活在水田、沟渠及野外污秽的湿地。我的学生时代,有“学农”一说,每年从春播到夏收夏种再至秋收,得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去乡下务农,割稻插秧时在烂泥田里蹚着,被蚂蝗叮上成了大概率的事,几乎每个同学都碰上过。女生对付它的独门武功是尖叫,其声突发而恐怖,这时必有社员中的小伙子飞速赶到,在那白如凝脂的腿肚子上一拍一撮,上演“英雄救美”的一幕。男生“中招”就得自救,手指一触那条黏滑恶心的家伙,确令人汗毛直竖。“蚂蝗吃饱了,自己会礌落的。”也是那时第一次听到农民这么说。接着是调笑:“你们学堂生的白脚梗,蚂蝗更爱叮。”其实,爱“叮”的还有不远处交叉闪烁的视线,在女生的白腿肚上游走。
蚂蝗是吸血鬼,但它偏获人类两个赞,一曰“蚂蝗精神”。这个软沓沓滑腻腻的东西被它叮上,你抖不下,拍不了,一蹦三尺高也无济于事,另有乡谚云:“瘦田蚂蝗,叮牢不放。”真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一股韧性。二曰“吃饱礌落”。这又为什么点赞?这是说它知足,能见好便收,与那种贪得无厌、狠刮地皮的敛财狂,肚饱眼勿饱的饕餮之徒相比,它是明智的,值得肯定的。所以“吃饱礌落”即使称不上褒扬,也不含贬义,如:“大炳炒股,上次狂涨时赚了一套房,金盆洗手,吃饱礌落。”
“五黄六月”,这熟语主要用在搬家上。现在拆迁户多,改善型多,遇乔迁之喜的乡人很讲择吉日而动,有一种说法是“五黄六月不宜搬家”。
“五黄六月”为何意?“五黄”,指的是五谷。南朝梁简文帝《六根忏文》:“既贪五黄六禽之旨,又甘九鼎八珍之味。”用在“五黄六月”中,“五黄”特指五谷成熟期,做“六月”的定语,这一月份,是农事最忙的时节。《西游记》第二七回:“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农忙阶段不宜兴师动众搬家,言之合理。
方言变为文字,往往会被发音误导,见诸文字,“五黄六月”被讹为“五荒六月”久矣!农历五月怎么会荒?青黄不接闹粮荒在三四月,五月已与“荒”无关,而与表示成熟的“黄”才有关。如白居易《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乡人把“五黄”附会成“五荒”,原因有二,一是音相同,黄(huáng)、荒(huāng),仅声调略有差异;二是书面文字的误导。本人见到的方言著作中,都写为“五荒六月”,一些通俗小说,作者也信手拈来用之,如:《醒世姻缘传》八七回:“响皮肉五荒六月里还放好几日撕挠不了,这八九月天气拿不的了?”文字使用中有一条潜规则:以讹传讹既广,约定俗成,那“讹”的也被认可了。如成语“莫名其妙”,一度与“莫明其妙”被认为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