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她真的来过

日期:04-03
字号:
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戴茜

  老城区的旧房子被拆掉了一大片,仅剩寥寥的店铺在经营。早已倒闭的电影院门口有一家“台湾蛋糕”店,主要售卖南瓜饼、蛋卷、老蛋糕等传统糕点。

  老街许久未去,偶尔开车路过,瞥见那家“台湾蛋糕”店门口站着几个老太太,会发一会儿愣。

  外婆患了糖尿病后,按理不能再碰这种高油高糖的食物,但她又极喜欢甜食,尤其是软糯香甜的南瓜饼。每每经过这家店,总要以给小辈当零嘴的理由买上半斤,到手后便迫不及待与我分食。两人就这样捏着还有余温的甜点,一边聊天,一边在金黄色的老街上慢慢走。

  ……

  恍惚间,我以为外婆回来了。

  我是外婆养大的。在我的所有感知中,她好像生来就是我的外婆,而忽略了她曾经也是孩童、少女、妻子、母亲。后来,我从长辈口中零碎的故事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外婆儿时上过学,识得一些字,勤劳、宽和,却也极有主见。她的毕生辛劳,都磋磨于生活带来的苦难。

  外公是一名机关干部,仅凭一份微薄薪水,自然供养不了一大家子人。怎么让一家五口活下去,变成了外婆的课题。

  那会儿还是赚工分的年代,但是一个女人加三个孩子,在大队里能赚多少呢?那点粮票甚至不够一个半大小子吃饱肚子。于是,外婆偷偷养兔子、养猪、养蚕,想尽一切办法贴补家用。

  我儿时,常听她讲一个“教书先生”每顿饭都在掏一个咸鸭蛋吃的故事。“会读书真好啊,能顿顿都吃咸鸭蛋呢!”时间一久大家都觉得蹊跷,一天有人偷偷去教书先生家里看了看,原来蛋壳里满满当当装的是雪白的盐粒。

  每每说到这,她总是要抿一抿嘴,仿佛金黄咸香的蛋黄在口中化开了。

  外婆没想到的是,苦难生活的打击接二连三。小儿子两三岁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医生诊断说这条腿大概率治不好。外婆却偏不信邪。她日日背着小儿子,翻山越岭去县城里的医院做针灸,自己给孩子做推拿。就这样坚持了几年,小儿子的腿竟然完全恢复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外婆开起小杂货铺,凭着精打细算和起早贪黑,日子终于不那么捉襟见肘。操劳大半辈子,等到丈夫退休、子女成家,以为终于可以歇歇脚的外婆,等来的却是老伴儿的瘫痪。于是,她又打叠精神,一面照顾老伴,一面兼顾几个小辈。我是受惠最多的一个,在她面前,任性到后来想起来都赧然的地步。

  那时的我最爱看《新白娘子传奇》,有一次闹着要梳白娘子一样的发型。外婆搬了一条藤椅到杂货铺门前的大树下,模仿着电视里的形象,一遍又一遍变着花样给我扎小辫儿。可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却总不满意,这样反复折腾了一下午,终于扎出一个稀奇古怪的发型,谁知小姑娘破涕为笑,总算心满意足。

  外婆一生坎坷,却甚少听到她抱怨什么。她总是在为别人考虑,丈夫和子女有让她操不完的心。为了让子女造新房,她果断将老屋拆掉。她没住过好房子,没乘过飞机,很少尝到珍馐美味。她猝然离世前,住在儿子的毛坯房里,一个简陋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的小房间。

  后来我常常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力气,拖啊拽啊领着一家人往前走?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爱,好像给不完似的?就像那个教书先生的咸鸭蛋,真正的蛋白和蛋黄,不知道是省给谁吃的。

  这些年我梦见外婆的次数不多了。印象最深的一个梦境是:我急匆匆走进那个毛坯房找她,可那逼仄的地方不知怎地变得空空荡荡,我绕了几圈都找不着人,我越走越急切,骤然来到曾经的老屋里。她就窝在老屋厨房的灶台后面,微弱的火光映在脸上。我因为着急大发脾气,她压低着声向我道歉,说:对不起宝儿,没有说一声就回去了。我一听就消气了。

  消气的一瞬间,我在床上醒来。窗外有微光透进来,愣怔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