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墨
夜读《礼记·聘义》，读到子贡问孔子一段，他提出：为什么玉比珉珍贵？孔子回答，这是由于古来的君子都把玉比拟为道德，象征着德行的缘故，然后他对玉的十一种象征一一作了解说，即仁、智、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等。
对于孔子的这番言论，我并非十分赞成。将玉提升到德行的高度，脱离了世俗，一尘不染如素娥，美则美矣，到底缺了那份人间烟火味，不免有憾意。
玉没有金的骄矜，也没有银的清寒，她坚而易碎，却自有种不可言说的傲骨与气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似霸王阵前翩然起舞的虞美人，亦似晨练广场上耄耋老者的薄衫太极，都说玉性温润，实则却暗涌着一股硬气。她容不得弯曲折腰，更容不得磕碰撞摔，落地便碎，干脆果断，毫无任何回旋余地。
我太喜欢这样的掷地有声，响当当的硬气绕梁回荡。这哪里是温婉女子温润君子，分明就是赴死的兵者、断腕的壮士。
女友有一只玉镯，是她父亲送的礼物。因喜爱便一直戴在手腕上。忽有一日，她吃惊地发现玉镯上凭空出现一条裂痕。她拿着镯子问父亲，老人家端详了半晌，然后说，也许玉镯帮你挡了一劫，故留下一条裂痕。
她与我说起此事时，我见她手腕已空。不由问，玉镯碎了吗？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尽是千帆过尽后的淡然闲适，回答道：“没有，是我不舍得再戴，将她收了起来。”
玉颇具灵性，她如良禽择木，亦会择人。
凶神恶煞、急功近利的人是戴不了玉的，因她太淡眉低目、沉静内敛，如千百年前浣纱溪边捣衣的夷光，过客匆匆，最终留下来将她的美收入眼里的，终究只有范蠡一人。
她端庄大气，自有尘埃落定，历经沧桑后的淡泊。无需有人去懂她，亦不会刻意奉承讨好。所以虞姬于千军万马前，自刎乌江畔；所以黛玉临死前定要人将其遗体送回故乡；所以夷光无视吴王的万千宠爱，终报灭国之仇。
她是这样寂寞孤清。
可她是最贴近生活，也是最沾染尘埃的。世人有藏金条银块，独对玉精雕细琢，各类玉器只有经名匠雕琢，才身价骤涨。反而玉本身的质地却显得并不重要。“谓玉不加工，不成器皿。”
想起幼时学《病梅馆记》，里面写到为抬高梅花出售价格，对梅花进行裁剪摧折，世人常以此为美，殊不知此为病梅。那些放在橱窗里高价出售的玉器又何尝不是“病玉”。她孤洁清幽，质本洁来还洁去，任何的雕饰都是一种伤害与毁灭。
名匠刻刀下的玉器固然难能可贵，但天然去雕饰更让人肃然起敬。
我心中有一块美玉，从未经雕琢，或许时而蒙尘时而缺憾，但始终纯粹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