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畅
我对粽子最初的记忆,与浙东四明山麓小山村老家欢度春节有关。印象中,小山村春节的氛围是从年前裹粽子开始的,似乎只有裹粽子的节目登场了,才觉得春节正向我们走来。
裹粽子,祖母可是高手。每次裹粽前,她总是会准备好糯米、黑豇豆、竹箬壳等物品。对于黑豇豆,她还会事先在铁锅中稍稍炒制一番。我颇为惊异,祖母说,“这叫‘去豆精’”。原来,每一种豆都会有“豆精”(即“僵豆”),这或许与其生长机制受挫有关。如果不将黑豇豆先炒一下,到时吃起来容易磕到牙齿,让人扫兴。
祖母裹粽子,总是从容不迫。只见她信手从木桶中抽取一张湿润的竹箬壳,迅即折出一个粽样的箬壳筒,开始往里面注米。注米是一道很关键的工艺,如果太过蓬松,不仅会致粽子走形,而且吃起来会因欠缺紧实感而丢失粽子软硬相间的滋味。如何避免这种尴尬?祖母有“夯压”与“抖实”两法。所谓“夯压”,就是一边注米,一边用食指与中指用力往下按;“抖实”,则是让粽身与手掌有节奏进行碰撞、抖动,使之硬实起来。
系缚粽子,祖母从来不用布条和塑料带,而只选用自产的苎麻绳,她说:“一锅粽子烧煮的时间在十多小时,只有用苎麻绳才卫生。”要论祖母裹出来的粽子质量如何,只须看外表有棱有角、摸身子敦实硬朗、摔地上从不走样,就能略知一二。
如果说,裹粽子是祖母当仁不让的手艺活的话,那么,接下来的烧煮则是祖父的责任了。莫要小觑烧煮这道工艺,若烧煮不到位,就极易发生“夹生”现象。如何防止?祖父的经验是“不停火,用猛火”,但问题是祖父烧煮粽子利用的是晚上时间,这又怎么保证“不停火,用猛火”呢?原来,祖父的诀窍在于选用精烧、耐烧的柴禾——平日里早就在积攒大块的松木和丑八怪一样的树根。事实上,炉膛用了这些柴薪,祖父只须每两三小时下楼察看,适当添加,就足以让柴炉“烈火熊熊、经久不息”。
于是,待我们起床,从楼上下来,就看见灶间早已氤氲在翻江倒海的热气里,而祖母正忙着为我们线解粽子。看着祖母用嘴咬住一头的线脚,右手拿捏另一个线头,一圈一拉间,一片片厚薄均匀的粽子便像变戏法似的,齐刷刷地叠在了青花瓷盘里。无论是豇豆粽一经线解,瞬间泛出丝丝缕缕的清香、豆香、糯香,还是通体洁白的白粽,充溢着本色的纯熟、纯香、纯朴,自让我们心生喜欢,令万千味蕾蠢蠢欲动。
……
而今,祖父祖母虽已作古,但是裹粽子的技艺却被传承了下来。尤其是每一次裹粽,已然成为家里的一件大事。姐妹们闻讯后都会赶来父母家,陪同母亲一道裹粽。每每看着竹匾上不断堆高的粽子,闻着高压锅里宣泄而出的粽子清香,我总是不由得想起祖母当年用心用情裹粽的情形,想起祖父半夜忙碌下楼煮粽的模样……原来,我们全家喜爱粽子,不只是因为粽子本身的滋味,也还是因为深深融入粽子里的那泓乡愁、乡恋和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