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水塘(水彩画) 胡勃 作
宣迪淼
绍兴人爱鹅,在农业文明的时光中,越州一带的河流里,小河,是大白鹅的王国;大白鹅,是小河里的“国王”。
越州大地,自古与鹅有缘,至今绍兴还留有众多与“鹅”有关的地名:鹅鼻山、鹅境路、灵鹅村等。
越鹅,又称绍兴白鹅,它全身羽毛洁白,体形紧凑,饲养方便,生长快,精料省,收益高,也是中国白鹅中最优良的地方种之一。
稽山鉴水像一座庞大的花园,而越鹅早已如期而至,自得风流。
兰亭内“鹅池”碑上的“鵞池”二字,在历史里早已居住了多年。它源自于东晋,且是王羲之父子合书的作品。
《晋书》列传载有一桩有关鹅的掌故:王羲之因为特别喜欢鹅,曾为了一群大白鹅,不惜以一部手抄《黄庭经》与一个山阴道士作交换。可真是爱得率真!
“闲泛晴波唼绿萍,却冲微雨傍烟汀。会稽内史如相遇,换取黄庭一卷经。”(《过建阳县以双鹅赠东观道士为长生鹅观俯大》)放翁先生在此诗中叙说了他曾携鹅一双,赠东观道士之事。陆游此趣,实乃仿羲之的雅好。
鹅,在水上为王,它有威势,有力量,有勇气,也不缺动物高尚、尊严、仁厚等美德。在绍兴的村落间,鹅“呱呱呱”叫几声,是一种满足,抑或是一种宣告,它们用一身纯洁的羽白展现了最舒展的生命状态和生命真态,人们愿意亲近它们。
家畜当中,最不俯就人的是鹅。它虽然为人饲养,却绝没有半点卑躬屈膝的样子。也许,正因此,王羲之认为执笔时食指要像鹅头那样昂扬微曲,运笔时则要像鹅掌拨水,方能使精神贯注于笔端。
有趣的是,绍兴人爱鹅,却喜欢吃鹅菜,或许,爱物与物爱真不是理性可以道清的,不过,用鹅作为食料的越州鹅菜花样繁多,味美汁鲜,倒是名显中外。
一样样越鹅美食仿佛一个个古老的隐喻。
旧时绍兴人特别重视祝福之礼仪,而老一辈通常用鹅作为最高祭品之一。即所谓的三牲,指的是煮熟的鹅一只、猪肉一块、鱼一条,以祈求在新的一年里全家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礼仪完毕,绍兴人家就用鹅肉等为食材做各种过节的菜品。“白斩鹅”味道纯正,“醉鹅”风味独特,但老底子绍兴人最常吃的,还是那皮脆肉嫩的“烧鹅”。周作人在《吃烧鹅》一文中这样写道:“在乡下上坟的酒席上,一定有一味烧鹅,称为熏鹅,制法与北京的烧鸭子一样,不过他并不以皮为重,乃是连肉一起,蘸了酱油醋吃,肉理较粗,可是我觉得很好吃,比鸭子还好。”他还说:“烧鹅之外,还有糟鹅和白鲞扣鹅,也是很好的。”
我小时候见过大人们制烧鹅的光景:将肥鹅宰杀掏空洗净后,在内壁涂上一层食用盐,并塞入八角、桂皮、花椒等作料,辅之以绍兴老酒、生姜、葱等,再把鹅用铁丝扎好,最后在外层涂上蜂蜜水,就可入炉烧烤。有时,我站在旁边,闻香而醉,一直保持着伸脖张望的姿态,身姿竟像一只垂涎欲滴的鹅。
工作后有一次在书圣故里历史街区行走,被一家饭馆吸引,菜单上书“名人爱吃的绍兴十大经典菜肴”:王羲之白切鹅、贺知章酱鸭、陆游鲞蒸肉、王阳明绍三鲜、徐文长糖醋排骨……这老板取的菜名,真让人服了。
这些年,住在市区的母亲总不辞辛劳地赶到老家,为的是从养鹅人家那里购到大越鹅,做成一只只原汁原味的咸鹅。母亲总是把大颗花椒剪去蒂柄,与细盐炒香,在鹅身内外抹个遍,再在脖上系一根米绳,挂在风口吹上一个礼拜,然后用刀切下来给读中学的孙子蒸了吃,难怪人说鹅肉是发物,孩子可真“噌噌”地往上长个。
现今,家庭小型化已是不可逆转的趋势,在绍兴,几代人围坐一桌吃鹅肉的欢聚景象,已难得一见。但冬日的晚上,兴起时,我们一家子上老街的夜排档每人买两个热气腾腾的鹅喜蛋,小心翼翼在板桌上磕开一个小口,哧溜吸尽汁水,心里爽快温暖极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在绍兴每一个村落,都会传出稚嫩的儿童最初的歌声,那是越鹅编织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