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米插画
记者 干政
青春期是自伤的高发阶段。16岁的云瑶（化名）第一次去见心理咨询师时，便展示了手臂上一道道伤口，一些被反复划开的口子周边甚至出现了溃烂。为什么要如此伤害自己？目睹了孩子自伤行为的父母更是难以接受，他们很想知道孩子到底怎么了。
女孩连续3年夏天都穿长袖
在被发现自伤行为以前，云瑶连续3年都穿着长袖度夏，但每天一起生活的父母却都没有察觉到异常，一直到第三年的暑假，母亲叶兰（化名）才在一次偶然中发现她手臂上有不少伤口。
从心理学上而言，自伤指的是自己对躯体的伤害行为，而其定义的核心，则是指在没有自杀意图的情况下的故意自我伤害行为。这些伤害行为的类型多样，包含常见的身体割伤，伤口通常位于较容易遮掩的部位，如大腿上部、大腿内侧、手腕、手臂内侧、手肘内侧等较为隐秘的部位。
资深心理咨询师钱国正说，近些年接触过不少自伤的孩子，其中青春期是自伤的高发阶段，女生比男生的比例要高。而且大多数人的自伤行为有很高的重复性，容易在一段时间内反复自伤，所以尽早干预尤为重要。
对云瑶来说，虽然每天都有父母接送、照顾，但他们每天在餐桌上问的只是自己的学习情况，并不了解她的内心。
最初发现云瑶手臂上的累累伤口时，母亲叶兰只是一个劲地骂，问她怎么不知道痛，问她为什么不珍惜自己，问她“你死了我们怎么办”。云瑶不反驳也不说话，只是在母亲的痛斥声中默默流泪。而叶兰骂完之后又心疼，又一个劲地安慰云瑶，希望她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
因为反反复复的自我伤害已经持续了3年，云瑶的手臂上，有的新伤口叠加在老伤口上面，有的伤口周边的皮肤已经烂了。
心理咨询师问叶兰，为什么一直没有察觉女儿在自我伤害？叶兰说自己也看到女儿夏天从来不穿短袖，以为就是女孩子夏天怕晒黑，他们夫妻俩每天早出晚归，所以确实对女儿没有足够关心。
缺乏安全感的女孩活得孤独
云瑶的第一次自伤发生在初三，她是在网上看到，有人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焦虑，她试了一次，用刀片割开手臂后，还去水龙头下冲，看着伤口和流血的样子，对她确实也有片刻安抚的作用，心里的压力好像在那一瞬间得到了释放。这以后，她就像上瘾了一样，每次遭遇焦虑和痛苦时，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压。
花季少女为何会选择自伤，她有着怎样的成长经历？在多次心理咨询之后，云瑶才愿意打开心扉，她有一段3岁时的记忆一直萦绕至今。
原来，云瑶从小过着留守儿童的生活，她和奶奶一直生活在新昌一个小山村里，父母在绍兴城里打工，每周末回去一趟。云瑶很喜欢母亲的陪伴，她记得3岁那年的一个夏天，母亲穿了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回来，还给她带了一个小娃娃作为礼物，两天的陪伴正让她无比开心的时候，母亲却说要回去上班了。云瑶站在家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而母亲头也不回的红色背影，让她记忆至今。
在很需要父母的那些年，云瑶在山里孤单地长大，奶奶每天忙农活，总是嫌她不够乖。所以即便上小学后被父母接到身边，云瑶也一直很缺乏安全感，在她的认知里，可能是自己小时候不乖，所以母亲才不要她。
读书期间，云瑶一直生活得很压抑。在她念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老师把叶兰叫去学校，说云瑶在课堂上注意力不集中，还和别的同学传纸条。回到家里，叶兰气冲冲地要云瑶跪下，拿衣架抽打她。叶兰觉得为了让女儿好好读书，再辛苦也要把她带在身边，女儿却不争气，还不如送回老家。云瑶哭着承诺，以后再也不敢了。
从此之后，云瑶变得非常乖，她觉得自己只要学习好，母亲就不会打她、骂她、离开她。所以后来在学校里，她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着，别的同学下课都出去玩了，她还是留在教室里看书、做作业。成长中遇到的烦恼，云瑶无处分享，上初中后学习压力变得更大，依旧独来独往的云瑶有些承受不了。
心里的痛比割伤的痛更甚
对叶兰来说，就算家里生活条件不如其他同乡，但优秀的女儿一直是她的骄傲，云瑶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中考后也考进了本地一所重点高中，用她的话说，那是别家的孩子花了钱也进不了的好学校。
但叶兰却一直没留意云瑶身上累累的伤口，那都是云瑶无声的语言，她用这样疼痛的语言表达着内心的挣扎与痛苦，释放求助的信号。
当心理咨询师问叶兰怎么看待女儿的行为时，叶兰表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儿这么傻，刀割在身上竟然不知道疼。但其实，云瑶并不是不心疼自己，割开皮肤的时候没有人不会疼，之所以下得了手，是因为她心里的痛比手上的痛更严重。
被咨询师的话戳中内心的云瑶，不停地流泪，她理解父母的艰辛，知道他们为了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很辛苦，但父母却不能理解女儿，不了解她内心的难过和焦虑，只一味地督促她好好学习。
从初中到高中，云瑶一直没有同伴，看到别的同学打扮得漂漂亮亮，手牵手走在放学路上，她很羡慕。在内心深处，云瑶也很希望能和同学交朋友，周末一起约着吃饭和看电影，但在父母眼里，这些都是耽误学习的闲事，所以她只能压抑自己，通过不断伤害自己来释放情绪。
为了停止自伤行为，云瑶已经接受了多次心理咨询，在咨询师的引导下，重新思考自己压力和焦虑产生的原因，学习用正确、安全的方法去缓解焦虑，而不是用伤害别人或者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发泄。
“对云瑶来说，首先要正确看待亲子关系，在内心深处，她一直是那个3岁孩子，很害怕再一次被父母抛弃，但其实长大后，她应该能分辨，父母并不会因为她不乖而抛弃她。”钱国正表示，对家长来说，孩子出现问题以后，也要试着去了解孩子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孩子的行为与家长的行为有没有关系。只有试着改变孩子的想法才能最终改善她的行为。
心理咨询师：
比起学习好不好
开不开心更重要
近些年，青春期孩子的自伤率呈逐年递增趋势，而面对孩子的自伤行为，不少父母的应对方式并不合适。
大部分父母在最初发现孩子自伤行为时，往往既震惊又难以置信。一部分父母会本能地否定孩子的自伤行为，觉得孩子只是不小心划伤，或者是当作偶发行为，觉得之后就不会再发生了。也有一部分父母则会十分愤怒，用指责性、强制性的方式回应孩子，比如“你在用这种方式威胁我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么做是不孝顺的”，“如果你再这么做，我就更严厉地惩罚你”。还有一部分父母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认为自己很糟糕，甚至过分地满足孩子不合理的诉求。
但其实，父母对孩子而言永远是那个最需要在场的人，越是孩子出现问题的时刻，父母更加需要理智地思考怎样才能够真正地帮到孩子。
“大部分出现自伤问题的孩子，主要是由于早年养育中的忽视与暴力，深陷家庭冲突，遭遇身体、语言上的霸凌，缺乏有效的内在情绪调节方式等原因。而这些问题指向的都是亲子之间缺乏信任感，彼此之间没有良性的沟通导致的。”钱国正表示，当孩子出现问题时，也是父母重新反思养育方式与调整养育策略的关键时刻，比起孩子学习好不好，请家长多关注孩子开不开心，耐心重建亲子关系，才能赢得孩子的信任，这样，孩子遇到问题时才能及时向父母求助，在父母的关爱中学习调节情绪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