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科峰
岁末大寒，天地如凝固了一般，几个老同学冒着凛冽的朔风穿城而来，窝在一家小酒馆里。几杯白酒入喉，开始漫忆往事，却怎么也拼凑不起完整的故事。三十年光阴如梭，记忆之网只能打捞起吉光片羽，那些青春的细节，早已随风飘逝。
年轮从不停留，不紧不慢地溜走，我们多了几分稳重，相互不再劝酒，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只是话题好几次很自然地落到健康、儿女、退休等字眼上，其他的事情似乎都变得风轻云淡。黄兄女儿已出阁，老陈女儿已就业，王同学开始在兴趣爱好上投入更多精力与时间……仿佛我们这代人的大部分使命已完成，开始考虑人生下半场的规划与梦想，曾经以为遥远的蓝图，似乎近在眼前。
前阵子，单位欢送了好几位荣退人员，都是多年老同事，初见时的意气风发尚未完全褪色，转眼已是两鬓霜华之人。一辈子落脚在单位，自然有许多的不舍与留恋，但车到码头船靠岸，年轮之针在催促着新的出发，也在标记着旧的告别。
静心细思，猛然发现近年来的告别似乎多起来了，同事在告别岗位，儿童在告别学校，老人在告别人世，害怕从讣告中看到旧识的名字，担心从网上看到不好的消息，明知道随着年轮的转动谁也无法避免，但那种生命的脆弱与不堪一击还是会像刻入树干的伤痕一样无法抹去。心思开始变得细腻而敏感，开始关注同龄人的眼角眉梢间是否有了更多的鱼尾纹，慢慢发现亲人的额头变得疏朗且白发倍增。
某日去好友老王那里小坐，一进门，就听到他在休息室里鼾声如雷，暗忖这个超能量的“小钢炮”居然也养成了午睡的习惯。老王醒来，见我刷着手机在等，便打着哈欠说声抱歉，人到中年精力不济，有意收敛不再熬夜喝酒，中午还是经不住眼皮打架。说完要给我沏茶，我说泡三七花，降血脂挺好。老王会心一笑，说少吃酒多喝茶，然后单手拧了自己的保温杯。体检，运动，少食，午睡，朋友圈里这样的话题一多，中老年心态随之而来，细看之下，额头上确已刻下半个世纪的年轮。
不知何时，案头多了几式茶器，汝窑青瓷紫砂，茶承茶盘茶宠，红茶绿茶白茶。上司开玩笑说，你的办公室像是茶馆，我以张岱名言回敬：“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青年爱酒，中年喜茶，人生不再向往浓烈与激情，开始迷恋淡和素雅的茶饮，以致有相熟之人招呼一声：有空来喝茶。我大多会欣然前往，不为茶，只为那一盏茶背后的深情与怀旧，故事与沧桑，以及现场氤氲满室的氛围感，弦乐流淌出的高山流水空灵感。
一部《消失的她》刮起了“消失潮”，消失的存款，消失的超市，消失的人气……然而每逢岁末，最为上头的还是消失的年轮，远去的青春，“如果再年轻二十年，我一定会去闯闯。”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的朋友老易没有喝醉，而是在炉子上摆弄着一壶红茶，似乎这个时代已经与他无关。
也许，青春像一壶越泡越淡的红茶，到最后变得无色无味，只剩一堆渣叶，但这又何妨？毕竟曾经香过红过浓烈过，就像每个年轮都曾留下我们的足迹与记忆，一杯入喉，依然能勾起无限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