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迪淼
银杏落叶是深秋的引子。
人在世间烟火里久了,需要出脱,需要清凉。到灵山坞看落叶,寻清幽,每年一度,都忘了是第几回了。
一路入龙门山,秋意越来越浓,不知不觉瓜蔓卷起焦色,树叶的缘齿泛黄了,河水浅了,空气里湿气也重了。
灵山坞位于诸暨应店街的一处古道边,秋阳之中的灵山坞古村,宁静得出人意料,山鸟时鸣,溪水泠泠,道上卵石铺地,石桥寂寂,古树横斜,屋舍俨然,村庄的事物都沐浴在秋色之下,泛着古老的、湿漉漉的诗意之光。
道路两旁,房前屋后,田头地脚,这边一两棵,那边三四棵,有的银杏树甚至干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而这只是灵山坞银杏林的序曲。
到达依山而建的银杏公园,气场顿开。上百棵银杏,一望无涯。站在银杏林边,面对这片泱泱林群,浩大饱满的欣欣之气扑面而来,精神为之壮阔。浓浓的金黄裹挟着树的上体,也裹挟着我的目光,似乎能透过肺腑,一股股暖意流入四肢百骸。人浸在金黄中,色彩似乎无所不在,无孔不入,心神与自然凝成一体,如水乳相融,着实有说不出的妙境。
这是灵山坞的银杏林,这是古诸暨的银杏叶。
树要古一点,古木肃穆,让人有敬意。夕阳下,天与地寂静无声,老叶飘落安然。人众忙碌,谁又能以一次完美的嬗变,留给季节一个信物呢?唯有这银杏秋叶,一点点长,一点点壮,一点点老,在自己的天地里,枝繁叶茂,叶落归根,活成完整的生命姿态。
人至中年,常疑惑着,有旧事之愁,也有新事之忧。现在,放下尘事,捡起一片落叶,仿佛那银杏叶中会走出一个个少年,男男女女,有我,也有孩童时的那个童话。
从某种维度看,观秋山秋叶似乎最能共情,它装下了多少世故、人情往来与歌舞升平。一场场巨变,变的是城镇,变的是人事,不变的是那山,定定站着,从秋到冬,从春到夏,从来不言不语。
日光健朗,照着不远处那棵五百年以上的银杏树,陡生英雄气。多壮观!对于那些在它身边走过,去五泄、玉京洞的古人们——徐渭、袁宏道、余缙、陈洪绶,它几乎是守着生死之约,守着彼此的心音。从明到清再到今天,这一棵银杏就像一位刻苦的记史人,一直在记,记天记地,记山记水,记古记今,记日升月落也记风吟雨唱,记人间清欢也记战乱烟云,直至人们一茬茬化为历史影子,它依然守在这里,把自己记成老人,记成活化石,在落叶满地的光景里写下一年又一年的史学笔记。
抬头张望,一群山鸟在银杏树上悠闲地歇着,不时抖动着翅膀,线条柔和,棕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光亮照人。这一瞬间,它们仿佛是从陈老莲的册简里遨游而来的,自在安适。而银杏树,一年一年,把每片叶子、每粒果实,都用心长好,它似乎明白,它是它的朋友们天然的家,它招引风同它的朋友们说话,用落叶的声音逗弄它们,它默不作声地照看它们恋爱、繁衍以及远行。现在,它以落叶的方式,警示它们,天即将冷了,得添衣备食了。人不能告诉动物的东西,树能告诉,它们总是知道一些我们人类不知道的事。
年华将秋,朝夕有变,不能疏忽了。当银杏叶俯瞰我时,我该一门心思看着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