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龙
有一种感受是你我所共有的，我们认知一座城市，往往与那里的某一个人、某一件事分不开。
今年九月来到黄酒之城绍兴，恰是白露时节，从下榻的酒店去古越龙山中央酒库，沿途秋色让我不由想起《诗经》里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一种令人沉醉的凄婉意境之中，祖根告诉我一个消息。
祖根是绍兴人，我的大学同学，他精心地安排了这次酒乡之行。祖根说今天晚上，鲁迅的长孙周令飞，将和我们一起吃饭。我的大脑里立即跳出鲁迅写酒的一篇文章来——《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看起来，今日之行，与酒、文章和鲁迅先生是分不开了，这是一种荣幸！
第一站是古越龙山中央酒库，坐落在孙端，那里曾是鲁迅的外婆家。中央酒库前身为当年周恩来总理亲自指示拨款扩建的绍兴酒中央储备仓库，占地数百亩，贮存着1100余万坛原酒，如果把这一坛坛酒紧挨着排列起来，可绵延4000多公里，可以沿京广铁路摆一个来回了。
随后，我们驱车前往另一家绍兴酒公司参观，进一步了解到绍兴黄酒酿造贮存的一些基本技术参数，听到了很多关于黄酒的传说。比如，黄酒贮存，业内叫“陈化”；再比如，绍兴人古时生子特制好酒泥封窑藏，曰“状元红”，生女则封酒埋于地下，曰“女儿红”，待男子功成名就，女儿成婚出嫁时取出酬宾；又比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起兵伐吴的“投醪劳师”……
当天最后一站，是绍兴城郊的一家农庄。在潺潺流水声中，在菊花盛开的清雅气味里，我们刚刚落座，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我立即猜出他就是鲁迅的长孙周令飞。脸膛眉目，两撇浓密的胡子，祖孙俩真是长得太像了。
我们感受到了周令飞对爷爷的敬爱，他组建了鲁迅文化基金会，宣传弘扬鲁迅精神，为助推当地文化建设，已于年前把基金会总部从上海迁到绍兴。
吃饭时，我们向周令飞会长敬酒，他微笑着，举起手中酒杯，说：“我不太会喝酒，我少喝一点，你们多喝一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笑容，再一次让我依稀“回到”过去的岁月，仿佛看到鲁迅正在作着《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演讲，听到先生沉郁而宏亮的声音：“……曹操要禁酒，说酒可以亡国，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对他，说也有以女人亡国的，何以不禁婚姻？其实曹操也是喝酒的。我们看他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的诗句，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他的行为会和议论矛盾呢？此无他，因曹操是个办事人，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在文学上也这样，嵇康阮籍的纵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后来到东晋，空谈和饮酒的遗风还在，而万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却没有了……敢于师心使气的作家也没有了。”我知道鲁迅先生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药与酒在中国文化中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岁月更迭，这一精神并未改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