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浙宁
绍兴古城是石板世界，四通八达的石板路、桥，是脉络，流淌着古城的元气，是筋骨，承载着越地的故事。
东昌坊口的石板，感觉鲁迅脚步沉重。压在鲁迅心头的是他告别家乡时化不开的情缘，和他胸中“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抱负；古轩亭口铁镣声碎，石板见证了秋风秋雨如何变成腥风血雨；五云门，王金发率领光复军夜入绍兴，枪炮声、呐喊声震动了古城的石板……
石板的故事是历史的，也是世俗的。
古城的夏天，曾经是木拖板（木拖鞋）的天下。石板与木拖板是绝配，“啪嗒啪嗒”碰撞出富有质感的世俗音律。生活改善，“足下”升级，先是“木改塑”，再是“塑改皮”。新兴的“皮鞋帮”喜欢在鞋后跟钉块铁片以彰显时髦，狠点的钉两块，踩在石板路上“咔嚓咔嚓”声不绝，“木板乐队”升级为“金属乐队”。但这些都成了过往。
冬天，石板“长”青菜。晒菜腌缸的风俗令石板紧俏，免不了“边界纠纷”。谦让的几句话了事，霸道的口气比石板硬：“不挪？好的，我把石板都撬光，大家都没得晒！”还真有敢撬的。某台门张三，撬掉自家墙边一块石板，松土种葡萄，石板靠墙用碎砖砌高作洗衣平台。对面李四心痒，借了张三的胆如法炮制。一个老者的冷眼一笑叫他们胆虚。撬也撬了搭也搭了，随它！黄梅天来了，黄梅天走了。张三发现靠外墙的床下墙面起壳掉粉起霉斑。跑到李四家，李四正蹲在墙角做“泥水匠”。
造就了石板世界的采石工演绎着另一种故事。小时住在绍兴第一医院。一个夏天，听小伙伴说手扶拖拉机送来一个采石工，肋骨断了一排。跑到门诊室，X光室门口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胸缠着绑带，二十岁上下。旁边站着三个工友，言语低声，敞开的深色工作服后背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不一会儿，医生捏着一张摄片出来，“骨头没事！”“阿弥陀佛！”女人紧紧抱住伤者肩膀。伤者转注射室，两个工友出去采购住院用品，另一个与人闲聊：矿场是公社开办，工人既有外地聘请的师傅，也有当地社员。工资多少？有高有低，上宕口的多点，硬碰硬靠技术，开石要断纹路破走势，打几个钉，往哪打，我师傅一看就有数。个头矮的是我师傅，外地请来的，红脸膛是我师兄，里面那个师弟。危险？人灵光，周围有人照应就没事。苦？哪行不苦！
想到王家新的《采石工》：“……于是/锤声震响了/凿子在一寸一寸地推进……这就是专门与石头苦斗的人/当他们再一次弯下腰去/我想起了/那些拔地而起的纪念碑！”
东湖，便是采石工的纪念碑。此地原是一座山，箬篑山。相传汉朝就有人开山取石。千百年来劈掉半座山，还往下挖了几十米，挖出旖旎东湖，铺就淡雅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