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静山空(国画) 徐子樾 作
梁孟伟
离开白马湖已经四十多年,我总时时回望那片星空中的湖天。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我考进了一所师范。哪知报到地点从绍兴的攒宫,改到了上虞的白马湖,即原来的春晖中学。大概是师范校舍还未竣工,而春晖中学又未复学,就暂作了我们的校园。
一天傍晚,夕阳衔山,小舟泊湾,我和几个同学散步,来到一处民居旁,站在三棵合抱的巨松下,欣赏着夕阳下的湖光山色,邂逅一位也在散步的老师。老师笑盈盈地考问我们,眼前三棵松树由谁栽种?树下的瓦房最早谁住?
原来我们身旁的民居,就是春晖首任校长经亨颐的居处!因为屋前有松矗立,他就将其取名“长松山房”。经亨颐的“长松山房”旁边,还有丰子恺的“小杨柳屋”,弘一法师的“晚晴山房”,夏丏尊的“平屋”,等等。啊,原来沿湖边带状排开的,那一处处简陋的粉墙瓦舍,是一处处名人故居,一座座精神丰碑。一位位文化巨人竟是我们的芳邻。我像一个懵懂小孩,冒失地闯进一片神奇的天地,突然置身于星光璀璨的世界,真让人不知所措、目瞪口呆。
白马湖不仅哺育出一个个巨匠、一批批才俊,更诞生了一篇篇佳构、一部部文集。朱自清从平屋到学校,须经一大片水塘,塘里种满荷花,迤逦里许,每晚回家,时有月随,走过荷塘,停步不前,他领略着淡淡的月色,观赏那亭亭的荷花,品味其甜甜的荷香,探求着“独得的秘密”。后来他来到清华园,工字厅后也有个荷花池。由于白马湖的铺垫,清华园的催生,一天他思如泉涌,《荷塘月色》盈盈而出……
我仿佛看见一个面目清癯的老僧,着件褴褛的袈裟,披身金秋的夕阳,瞩目山外的青山,踯躅在窄窄的煤屑路上。这时的白马湖晚风拂柳,荒草连天,他久久地面对湖那边的驿亭车站,听着火车开动时的撞击和汽笛声声,联想到古时驿站上往来驰骋的信使,古道上供人歇脚避雨的长亭,这时耳畔隐约传来一丝两丝的笛声。一种漂泊和沧桑感油然而生,顿时想念起那些零落的知交……一首凄美如花又忧伤如水的《送别》,伴着白马湖的层层碧波,从他的口中轻轻哼出:“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的眼前又仿佛浮现这样一幅画面:在院角的小杨柳树下摆个八仙桌,打开老酒甏,端出炒螺蛳,丰子恺正与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潜、巴人等朋友一起喝酒聊天……
喜欢丰子恺漫画的人,都会记得那幅作品——疏朗简洁的笔触勾勒出房舍廊前的景致,廊上是卷起的竹帘,廊下有木桌茶具,画面大片留白,一弯浅浅的月芽高挂,题款是:“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现在这些平屋早已人去楼空、风流云散,寂寥阑珊、星光黯淡,但余波新韵、薪火相传,白马湖不时传来学生们的朗朗书声。
我要感谢创造这片星空的经先生,聚集起这片星云的白马湖,让我们一代代后人,置身于星空下,沐浴在星辉中,追梦于星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