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明月(油画) 王一定 画
潘新日
新米下来时,玉米和黄豆还在田地里蓄着,这些小庄稼,一定要等主粮归仓后,才会粉墨登场。
南坡的稻子三两天就收割完了,人们经历一场抢收后,一个个像骨头散了架,总也直不起腰身。富贵爷和高天爷他们几个老年人似乎骨子硬,没啥影响,还在稻场上忙着。七奶奶爱说:“现在的人就是娇嫩,不就是一场农事吗?有啥可歇的。”但说归说,大人们还是咧着嘴,一瘸一拐地走着路。
祖母早早煮了新米饭,远远就可闻到新米的香味。
富贵爷说:“面是陈的香,米是新的鲜。”于是,村子里,新米一下来,家家户户都迫不及待地用新米下锅,以一碗香喷喷的新米饭,为劳累的家人“疗伤”。
我们家的第一碗新米饭肯定是给父亲的,他是我们家的“主梁”,只有他先吃,我们才能动筷。这是一种仪式,也是我们家的规矩。不过,父亲总是腼腆于祖母的规矩,一端上碗,就招呼我们一块吃。我们自然是高兴的,新米的诱惑早已让我们按捺不住,父亲的米饭还没扒到嘴里,我们就开吃了。
“新米饭真好吃呀!又香又甜,不用菜就可以干两碗。”弟弟拖着长长的鼻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闷声闷气地说。
富贵爷家的稻子没有晒好,打出来的米碎,没有别家的完整,他没有骂他那个“愣头青”儿子,也端着白花花的新米饭,蹲在地上吃。新米有大小,味道却是一样的。一样的心情,一样的香甜……
村子里有几个大户,家里还算殷实,新米下来,特意炒了几个菜,有鱼、有肉,一家人围坐在小院里,说说笑笑,连风都是温馨、幸福的。
开镰有稻,这是秋后难得的喜悦,眼看着已经丰收的稻田,很多人的心里都在盘算着新米的滋味,用新米慰藉难熬的岁月。
第一次打米,家家户户都是只打一袋,尝尝鲜的东西,点到为止。于是,村东头的打米房便排起了长队,准确说是稻包排起了长队,自家的蛇皮袋都是认识的,稻包往那一放,就不用管了,只等着吃新米饭了。
也会有赶不上打米的,于是,有新米的就把白花花的新米饭端到他家的饭桌上,让他们也尝尝鲜。这种乡情,比新米还香……
我们盼着吃新米饭,不仅仅是为了尝尝鲜,最主要的是馋祖母柴禾锅里的那一锅又黄又厚的锅巴,嚼起来“咯吱咯吱”直响,焦黄清脆、香甜可口。上学的路上,拿上一块,边走边吃,连整个秋天都醉在这满口的香里。
这个时节,北方的亲戚也会赶来,名义上是来帮助收秋的,实际上是来寻一两袋大米的。在我们那里习以为常的新米,到了他们那里,可是稀罕物,米面搭配,日子才算美好。
稻子成熟,城里人也会赶着节拍,跑到田间地头,他们手里拧着布袋,掏高价买一袋刚出窝的新米,他们的心里,早有新米的香味在飘荡了。
高天爷说,米这东西金贵,伏天稍不留意,就要长虫子,吃起来特没劲。秋天的新米就不一样,性子软,味道香,吃起来放心,嚼起来可口,越嚼越有味。生活的滋味,就是这样经得起咀嚼。
我曾经到城里卖过新米,一大挑子新米往那一放,不用喊,就被抢光了。城里人也好,乡下人也罢,都喜欢尝鲜,都喜欢新米的滋味。
新米,刚刚脱去外衣的稻,冰清玉洁的样子,谁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