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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稿费

日期:10-1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唐 堂

  稿费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漫过窗棂,我习惯性地滑动手机屏幕,微信提示音轻响。屏幕上浮现出一笔转账——120元,底下紧跟着一段附言:“用了叶子的文章,请把稿费转达。”

  看着那行字,我的心头微微一动。这是女儿叶子第二次收到家乡媒体的稿费了,上一次是320元。

  440元,在这个万物皆可变现、万物皆可“爆款”的时代,甚至远远不够换来一场网红餐厅的寻常聚会。叶子做的是艺术类公众号,文章寻古问今、剖析审美,有着一种超越同龄人的沉静与深刻。但在情绪即流量、流量即金钱的算法时代,严肃文学天然带着一种孤傲的门槛。它不像那些熟谙大众心理的网红账号,能精准地迎合市场,在平台的广告分红里分得一杯羹。严肃的灵魂,注定无法做到门庭若市。

  可有趣的是,恰恰是那些看似古板的纸质媒体,在茫茫网海中挑中了她的文字。稿费虽不多,却像是一枚来自传统时光的勋章,带着一种淳朴而尊贵的仪式感。

  我禁不住想起自己与文字结缘的最初,和写作绕不开的“稿费”往事。

  我从小喜欢读故事,也喜欢写故事。年轻时读曹丕的《典论·论文》,里面有一句话让我铭记了一辈子:“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当时我反复琢磨了这句话,感觉写文章就是成就理想的至高途径。后来又读到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被书中那种“不创作,毋宁死”的精神彻底征服,甚至郑重其事地在绍兴鲁迅路口,请刻字师傅,将这句话刻在了自己最心爱的一支钢笔上并烫了金。那时的崇高与炽热,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稚气,却为我一生的生命底色涂抹上了浓重的一笔。

  后来我进了报社,成为一名记者。那种关于文字的理想,变成了每日三餐的饭碗,稿费也从文学梦里缥缈的附庸,变成了衡量劳动价值的尺子。

  人这一生,总有那么几件荒唐又赤诚的往事。记得那年我和同事采写了绍兴劳模梁焕木等人的深度报道《稽山脊梁》,文章从头版头条转至第四版的整个版面。月末拿到稿费单时,上面轻飘飘地写着25元,同办公室的同事写了篇不到千字的文章,稿费却是30元。我感觉血液如汩汩流水往脑袋奔去,于是抓起稿费单,冲进了编辑部主任办公室……

  多年后回想起来,自己哑然失笑。扪心自问,为了区区稿费值得这么做吗?为什么不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来澄清和填补沟壑?

  这种对稿费的计较,在很多年后又出现了一次。那时我已经出版过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一位身家丰厚、拥有美国上市公司的大老板找我写百万字的家族史,后续还要改电视剧,他在合同里写道,版权归他所有。

  这是纯粹的商业写作,可当他几天后轻描淡写地开出“10万元人民币”的价码时,我当即以“太忙”为由婉言谢绝,后来,在他一再邀请下,我将北京一位一级作家朋友介绍给他。

  这位作家朋友见了这位商业大佬,开门见山道:“低于一百万元不动笔,差旅全报,版权归我。”

  这场交易最终不欢而散。

  那一次我虽然再次“计较”了稿费,心里却再无当年的愤怒,只有一份历经世事的清醒:当文字是理想时,它重于泰山,一文不给我也愿为之呕心沥血;当它是交易时,就必须遵循世俗的规矩,任何打着情怀旗号的低廉收割,都是对劳动的轻慢。

  如今,经历过世事沧桑,我也终于彻底释怀,耗费数年心血写书出版,版税多少早已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符号,我要做的,只是写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

  时代的车轮转到了我女儿这一代。叶子经营了一个公众号,文章常常赢得朋友们的赞叹。可后来她的公众号很少更新了,我问她缘由,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甩过脑袋说:“我要吃饭呀!”

  女儿短短的回答,引发我的长叹。两代人的两支笔,在岁月里构成了不同的连接:我们这代人幸运地把文字做成了饭碗,又还原成了灵魂的净土;而下一代,却要在流量的风口与生活的柴米油盐之间,做着抉择。

  如今退休的我,除了写书,依然在写稿。写书不一定获得成功,甚至不一定能出版,但写新闻报道是我驾轻就熟的老本行。常常有团体或个人邀请我写稿,我从不推托,只要到了现场就手痒,随手记录。有时敲键盘至深夜,家人常摇着头笑我:“又没有稿费,你拼什么?”

  我只是轻笑,不再辩解。到了退休的年纪,若还为了稿费而写,似乎真的有些可笑了。

  不过,我时常也会想:我写的这些东西,究竟有没有价值?不图稿费,我到底在图什么?

  在我的抽屉里,我依然保存着那支刻着“不创作,毋宁死”的旧钢笔;脑海里,常常会清晰响起曹丕千年前的宏大宣告。我渐渐明白了答案。

  我们这一生,终究是在寻找一种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年轻时以为“不朽”是功成名就,中年时以为“价值”是尊严与回报;而到了暮年才豁然开朗——写作,不过是灵魂的一种本能呼吸。

  我不再图稿费,图的是在那沙沙的书写声中,重新放飞那个曾经有过梦想的自己;图的是在这个转瞬即逝的繁华世间,用文字留下自己曾经深刻活过、思考过、爱过的痕迹。

  饭是要吃的,但灵魂终究需要一片栖息的净土。只要心里还有故事,手里的笔,就永远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