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
江南的三伏天,暑热难熬。入夜,无风,暑气不退。人躺在竹榻上,捉起一把芭蕉扇,不停地摇,还是无法入睡。直到后半夜两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凌晨四点左右,天色尚未亮,就被一阵阵锣声、铜盆声惊醒。父亲急匆匆地穿上汗衫,心急火燎地说:“厂里七间头着火了,我得赶快去救!”说完,飞奔下楼,赶往厂里去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锣声、铜盆声渐稀,人也再无睡意,干脆披衣下楼。门外道地里,聚满了人,偶语纷纷。又过了一个小时,父亲也回到了家里,闷声不语。台门里“破脚骨”马金水也救火回来了。到了道地,直叹:“七间头全部烧光哉,真当可惜!”说完,直夸马万勇厉害,说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危及其他房子,他直接上了房,在房梁上跳来跳去,如飞檐走壁一般,将一些房梁掀掉。绘声绘色的话语,再加上添油加醋,直把万勇描摹成小说里的大侠。
“破脚骨”口中的七间头,原本是“大小姐”家的房产,并排七间楼房,坐西朝东,房屋高敞,房柱粗拙,柱础是圆圆的厚实青石墩,一色青石板铺地,木楼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房子,后没收成为厂房,直至一火而成灰烬。至于那个马万勇,人长得短小精悍,练过武术,坐过牢监,当时刚释放回家。至于为何进了监狱,儿时未曾问过大人,也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小镇唯一的一次大火,至今记忆犹新。小镇上没有救火设施,等到用锣声、铜盆声将火警传往他处,救火艇赶来,火焰已上了屋顶,为时已晚。
说到救火艇,倒让我想起儿时上中学的张溇村。张溇西汇头有一开阔水面,河中专建一个河舫,以供船只停歇。在河舫中,有一只救火艇系缆其中。说到“河舫”,很多北方人或许不能理解。这是地域生活习俗的差异所致。闲时阅读史籍,就曾发现这样一则很有意思的故事。明朝江南,有一户人家,在河中造了一座船舫,遭人嫉妒,随即向监司衙门告发,说这户人家在水中造房,明显属于侵占公共水道,是为害一方的豪霸。监司官是北方人,听罢此言,不由大怒,道:“河中可造房,又还有什么事不敢做?”下令将这户人家绳之以法。这户人家多次上诉鸣冤,不能昭雪。为此,一位儒生替这家写了状纸,其中有云:“南方水乡,家家有个船舫,即如北方旱乡,家家有个马房。”监司官听后大悟,冤狱得以平反。如此说来,江南人出行坐船,家家建个船舫,不被北方人所理解,正如北方人出行骑马乘车,家家造个马房,而不被南方人所知晓一样。人之难免有地域偏见,还是因为跑的地方少,见识随之变得短了。一到他乡,见到故乡未曾有的东西,难免会感到大惊小怪。
救火艇是故乡救火的船只,一如城里的消防车。救火艇仅设在大的镇上,一般的小镇与村子,是无权也无力拥有的。至晚从清末开始,一直到民国,在故乡的大镇上,诸如柯桥、安昌、东浦等,大都设有“洋龙局”。所谓“洋龙”,是一种救火的工具,在中国过去称为“水龙”。早在明朝末年,就已从西方传入,故民间称之为“洋龙”。儿时曾看过罗马尼亚的电影《多瑙河之波》,其中即有洋龙灭火的场景。读者若是感兴趣,不妨去参观一下现在的黄酒小镇(位于东浦街道),迄今仍留存“久安洋龙局”的遗址,从中可以看到诸多救火设施,包括洋龙与救火专职人员穿戴的印有大大的一个“龙”字的背心与斗笠。像柯桥这样的大镇,同样设有洋龙局,置办救火艇,下市头迄今还保留着“救火厅”这样的地名,想必旧时极是繁华,以致有专门救火机构的设立。说也奇怪,张溇不过是一个乡下的村子,同样也留存着一艘救火艇,现在想来仍是一个谜。
救火艇形似龙舟,船头高高翘起,船尾较矮且吃水深,便于飞速行驶。据乡老言,过去也有过龙舟,端午赛龙舟时,颇为闹猛。行时船头一人打鼓,以节奏催水手奋力前行。张家店的“小头百兴”过去就专司此职,还能在船头“打火跳”,即翻筋斗。此话是否当真,就不得而知,因为我儿时从未见过赛龙舟的场景。不赛龙舟,这些劲健的水手,业余就成为救火艇上的一员。
当四乡里有火警时,救火艇立马出动。鼓声起处,众人合力挥桨,白浪滔天,船行如箭飞,煞是好看。艇中载一“洋龙”,以供救火之用。艇至失火村子,系缆停舟。将洋龙抬上岸,接管子,直至着火处。洋龙上横置一木杠,一边数人,一上一下,如跷跷板,将河中之水压入水管,直喷天空,高达数丈,借此灭火。
读史所及,知道明清两代有的地方,民居一旦失火,多有“抢火”一类的事情发生,即有人趁火打劫。我的家乡,从无此类陋俗。当一村失火,即有人打锣、敲铜盆往四乡里报警,别村的人纷纷前往救火,这就是守望相助的再现。救火时,箱柜、匣子、衣被往外搬运,事后清点,不少一物。乡风淳朴,确实令人难忘。(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