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春
丙午秋分时节,芙蓉花缤纷绽放。扑面凉风自曹娥江来,至道墟而柔,轻拂水面,宛若一双苍老之手,摩挲珍物。我立于贺家池畔明月楼上,凭栏西眺,两千余亩碧波铺展眼前,晴日下漾起细碎鳞光。群贤东路自南向北穿湖而过,车流辐辏。白鹭掠出芦丛,曳一道悠然弧线,复隐入对岸水杉林中。如此浩渺水面,这般清宁秋光,不由引人遥想悠远岁月。
贺家池初非此名。万历《绍兴府志》载:“贺家池,在府城东二十里。周四十七里,南通镜湖,北抵海塘,旁有支港四达。一名贺家湖。”周环四十七里,可想当年是何等浩渺。池与湖,古人文本中本可互通;只因一人,这片水域始称“池”,经年累月,遂冠“贺”姓。
其人即贺知章。唐天宝三载,岁逾八旬的“四明狂客”上表唐玄宗,请辞归乡。玄宗厚赐金帛,割“镜湖剡川一曲”相赠,允其于道墟择地辟放生池。好友李白以一首《送贺宾客归越》相赠:“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既道深情,亦赞其淡泊名利、回归自然之襟怀。
贺知章相中故里周宫湖,这片水域便成其放生之所,亦是晚年栖身修道之地。他于池边结庐读书,邀友赋诗,终老于此。后人感念其风,遂呼此地为贺家池。
我常遐想:一位八旬老者,辞别长安宫阙,跋涉千山万水,重返越地烟雨之中,伫立浩渺水滨,心中该是何等安然。长安繁华,他亲身历遍——金銮殿翰墨流芳,翰林院诗酒酬唱,位列“酒中八仙”,种种喧腾,皆曾真实。可越地雨巷、镜湖烟波、道墟田畴,才是他魂牵梦萦的归处。池因人传名,地因池增辉。这一汪碧水自此不再只是湖泽,更承载着一位诗人的暮年,一位狂客的归途。
贺知章诗云:“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这是他心底最温润的慰藉。门前镜湖,春风岁岁吹拂,涟漪一如少年之时。而他恳请御赐的这片放生池,大抵亦是此心:世事更迭不休,唯有一池碧水澄澈如故,足以安放阅尽风云之后的淡然。
元代乐清人李孝光有《越山越水》一诗,深情赞美贺家湖秋景:“贺家湖里见秋风,放翁宅前东复东。两行云树忽远近,十里荷花能白红。行人濯足银河上,越女梳头青镜中。我欲乘舟上南斗,扶桑碧海与天通。”
及至明代,袁宏道途经贺家池,留诗叹曰:“昔闻八百里,今来八百亩。为问袁阿宏,何如贺监不?”昔日浩渺盛名,眼前仅余八百亩,湖泽衰颓之态已然显露。袁宏道本是慕求自在之人,辞官远游,身着黄冠,自号“袁阿宏”,临水自问:较之贺监,我又如何?贺知章辞官归乡,尚有御赐放生池安身;而袁宏道解印之后,仍叹“形体作仆奴,礼法成枷钮”,受亲情牵绊、俗务拘囿。“所以不脱然,为身非我有。”贺家一池清波,映出文人心中的愧怍,这份愧怍深处,藏着一代士人对自由的深切向往。
贺家池动人之处,更在于滋养过一代代名士。池之西北为皇甫庄,即鲁迅先生外婆家。鲁迅十三岁时,因祖父科场案发,随母避难于此,寓居旗杆台门西侧楼房。皇甫庄四面环水,湖港交错。贺家池西岸建有包公殿,殿前临水筑戏台。鲁迅曾在此观社戏,还在火烧场演出的目连戏里扮过鬼卒。彼时贺家池活水环流,戏台锣鼓喧阗,孩童驾乌篷船往来水上,月光铺洒船篷,落在少年肩头。这些往事,后来尽数凝入笔墨,《社戏》中月夜行船、舟中观戏、归航偷豆诸段,字里行间尽是贺家池一带水乡风韵。
皇甫庄西北,便是马青纪念馆,平屋数间,规模不大;一旁矗立着抗日英雄纪念碑,两侧有数株翠柏掩映。马青,孙端人,曾任浙东人民解放军第二游击纵队司令员。
池之南为陶堰西上塘村,近代陶成章生于此地。他乃光复会创始人之一,毕生奔走革命,终遭暗杀,年仅三十四岁。贺家池水,也曾照见他少年读书的身影。彼时台门苦读的少年,不会预知自己一生如此短促而壮烈。
池东南邵家溇,则出了三朝元老邵力子先生先生。历经清末、民国直至新中国,世称“和平老人”。贺家池水,目送这些先贤从故土走出,看他们浮沉于各自时代,而后他们的名姓,化为故居门前一方牌匾。
这片水域亦有黯淡岁月。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池畔砖窑林立,多达十二座。窑主大量抽取湖水,掘取湖底黏土烧砖,年取土逾百万方。久而久之,连片水面被泥浆渣土割裂填埋,昔日广袤水域,由四千余亩萎缩至不足七百亩,贺家池几近从绍兴版图上消失。若彼时有人凭岸而立,恐亦如袁宏道一般喟叹:昔闻八百里,今来八百亩。只是彼时,连这八百亩亦将难存。
所幸故土之人未曾遗忘这片碧水。乡民奔走呼号,人大代表提交议案。2014年起,借“五水共治”契机,退塘还湖、清淤治污次第开展。而今水域恢复至两千八百余亩,大致重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样貌。白骨顶等候鸟成群栖落,于浅滩碧波间嬉戏,正是水质复苏最好的见证。
我在明月楼上伫立良久。此楼为近年新建,飞檐翘角,兼具魏晋雄浑与江南灵秀;湖中有一亭,名曰:“一曲”。楼与亭名均取自贺知章典故,虽非古物,亦无伤大雅——后人追怀先贤,本不必依附旧砖残瓦。据工作人员介绍,楼下时常有人施放河灯,盏盏灯火浮漾水面,与楼影交映,光影摇曳,恍若幻境。恍惚之间,似见“四明狂客”负手池畔,凝望着这一方他求得的放生池,淡然一笑。
贺家池终究归来。水波如故,芦草依然,白鹭依旧翩飞。池边村落犹存:皇甫庄旗杆台门虽改作校舍,“鲁迅外婆家旧宅”匾额仍悬;邵家溇老屋前,常有访客寻访“和平老人”遗迹;陶堰西上塘,清末老宅静立河滨。这些屋舍、名贤,便是贺家池的精神脉络。水存,则文脉不绝。
暮色渐沉,我辞别明月楼,沿湖岸绿道驱车而归。柳枝随风轻拂,柔婉如水乡的挽留。回首一望,池面尽染晚霞,赤艳融融,仿佛水底燃着一盏长灯。我想,当年贺知章求赐放生池,或许亦是在这般暮色之中,悟得了何为归处。
水在,池在,人心之中那一片澄澈,便永续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