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定
国庆长假后第一个工作日,正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早上的风吹在身上,感到有瑟瑟凉意;骑电动自行车的人大多在车头装上了挡风被;单位庭院里,同事栽种的花花草草,叶瓣上都留着昨夜的露珠。露珠不大,也不多,阳光下很快只剩浅浅湿痕。这便是江南的寒露,悄然间,已转入深秋。
寒露是二十四节气中,首次出现“寒”字的一个节气。“露”倒已经出现过了,那还是在一个月前的白露。但正像江南的小雪难见雪一样,江南的白露也很少见露。只有寒露之后,昼夜温差足够大,才有像模像样的露,才有拉开深秋序幕的露。然而即便如此,江南的寒露也没有北国的寒露来得凛冽,来得萧瑟。此时草木迟迟不凋,暖阳里仍残存着夏日的余热。江南的寒露,更像是一场与夏天漫长而温柔的告别。
古人观察寒露天象,留下了诸多记述,其中最浪漫的当属“寒露三候”: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意思是说,鸿雁列队南飞,奔赴温暖的远方;树上鸟雀不见了,而海滩、江边又冒出了带有鸟雀羽毛斑点状的蚌蛤,古人想象飞行的雀鸟化作了水上的蚌蛤;黄菊、白菊缀满枝头,迎风绽放,正是这个季节的景致。一幅雁南归、雀隐踪、菊盛开的秋景画卷,为深秋添了几分悠远诗意,也藏着万物更迭、周而复始的自然哲思。久居城市楼宇、囿于钢筋水泥之间,我未曾亲眼见过“鸿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的景象,却能从元稹“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的诗句中,真切触碰到寒露的秋意。
菊花与梅花、兰花以及竹并称“四君子”。自陶渊明东篱采菊、赋菊咏怀,菊花便被赋予了超然淡泊、隐逸高洁的品性。千百年来,秋日赏菊、品菊、咏菊,早已刻入中国人的生活,成为独属于秋日的风雅情趣。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绍兴每年秋季总会在府山公园举办盛大的菊花展,墨菊、帅旗、绿云、十丈珠帘等,以及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品种,或素白,或金黄,或紫红,或淡青,千姿百态,引来无数菊花爱好者观赏。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菊花渐渐被冷落,边缘化了,如今年轻人更喜欢将玫瑰、康乃馨、郁金香、蝴蝶兰等花材作为送礼、家居装饰的首选。菊花的最大用处似乎只剩清明祭扫了。而清明的菊花,恰恰是反季栽培的鲜切花,少了些本该在秋日凌霜绽放的模样。傲霜是菊的本色,隐逸是菊的风骨,它不该只被贴上单一的标签。在这个秋菊盛开的季节里,不妨静赏,重温东篱诗意。
当然,二十四节气从来不只是文人墨客抒发情感的题材,它更是催促农耕,不误农事的时钟。赏菊固然风雅,寒露却还有更紧要的事。农谚说:“寒露时节天渐寒,农夫天天不停闲。”寒露前后,南方晚稻要收、油菜待播,北方则抢种冬小麦;南北都有甘薯、大豆要采收,栗子、柿子、橘子等秋果要采摘。寒露是秋收的关键期。田埂上、果园里,人们弯腰忙碌的身影,比任何诗句都更贴近节气的脉搏。
江南的寒露,便在这耕作与赏菊之中,在凉意与余热之间,不动声色地把这个秋天又推深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