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的表情
严国庆
清晨,邻家窗台的万寿菊是我醒来望见的第一个画面,其高挑的身姿摇曳在节日里,没有声响,却满是祝福——金黄,明亮。拍下,做微信封面正好,配一句此时最想说的话:早安,我的祖国和我!
画外有音律。当窗户打开,秋虫以及鸟的鸣声愉快地跑到我的耳边,如家门口的熟客,看你起来了,非要和你打个招呼。鸟的声线尤其抓人,密匝的树丛也不妨碍它们比试嗓音。曾问过专注“打鸟”(拍摄鸟类)的摄影家,他说他们几乎每年都有鸟类新发现,是优良的生态吸引了它们。翻看这些“新记录”,就有红胸姬鹟、水雉(也称“凌波仙子”)、黑眉拟啄木鸟、乌鹃等珍稀鸟类的名字。或许,它们中的谁,已早早飞入我们的国庆时间,就在窗外水边的树上跳跃、发声。我见到一只黑白相间、身子长长,就像身披燕尾服的鸟,叫声有点悠扬。你是谁呢?
我穿好运动衣下楼,想拍个“国庆视频”给朋友。前日,身居国外的这位友人跟我说,他想家。对了,先拍香樟、杜英等树木的一些片段。这些天,它们落叶缤纷,是一个个新的早晨的铺垫。望去,有梵高手笔的热烈、油画的质感。叶子从树上凋零,它们又盛放、灿烂在大地上。前几日读过一篇文学作品,写草原的孩子,开头就说“草原上的草已经开始枯了。不是死掉的那种枯,是成熟了的枯,是把一整个夏天的绿都交还给时间之后,剩下来的那种干净、坦荡、不留遗憾的黄”。江南与远方的草原一样,都在画出不留遗憾的明亮。
国庆时光与秋色交织,明亮而踏实。那我就拍给他这些好了,让他在熟识的场景里“温习”回家。
有画舫从我眼前驶过,写着“水城号”。近旁国旗的鲜红,是它的背景。国旗迎风,画舫乘风。“水城号”由南往北,水面上顿时盛开起伏连绵的波光。很快,扩展的波浪被推向岸边,响起啪啪的水声。游船、游人,水光、水声,当然是我们城市的风景。我在风景里,听轻涛拍岸,听掌声那样的意蕴。
——那掌声是给游人的,也是给日子的。
画舫在水上畅快移动、水岸相互击掌的场景还在眼前,我已靠近另一个情景。地点,就在我们这座城市西南面的一家医养中心。我迈入我所料想之外的别开生面的场景——这里,一场“致敬共和国的老英雄”艺术沙龙开始了。展示的作品,是老艺术家画的、写的、拍的。一群住在医养中心的长者,走进“沙龙”。我刚刚遇见过的景色,在眼前艺术作品里几乎都能找到对应。我犹如行走在现实与艺术之美的交会处。
医养中心的长者在作品前的每一次驻足欣赏,都有属于他(她)的那份郑重其事,那是他们与岁月的相互问候。他们在作品里望见老屋之脊的雪花、高山流水的清亮,还有村前的麦浪……艺术之气韵,承载着很中国的东西。在老人们心里,这才是让他们熟悉、踏实的东西。
人们在作品里寄放情感,也在欣赏的时间里获得艺术之慰藉。当人们的情感从心里流淌出来,自然而然地构成我们时代的情感。
在这里,我听到一个动人的声音:养老不是坐等一日日地老去。策划艺术沙龙的也是位长者——来自杭城的艺术家王群,干过电影厂导演。他邀约一批老艺术家来到这里,他更深的考虑是,养老不能只是等着早饭、中饭和晚饭。他和艺术家朋友们想用文化互动的办法,去关心同样年长的人们。这一回,他们就从杭州把新创作的国庆主题作品带来了。这只是其中一站。
几位住在医养中心的老英雄被请上“沙龙”,他们握着麦克风,说自己的往事。我记住了李大爷背着钢枪的稚气英俊,他曾是赴朝作战的志愿军战士,今年98岁,记忆依然清晰;我记住了陈大娘当年站上讲台的羞涩美丽,她熬过无比艰苦的山村教师生活,今年93岁,讲述那样动人……我还听见楼大伯现场演奏的二胡声里,日子向前的雄浑广阔。
李大爷、陈大娘和楼大伯他们,年轻时的身躯和面孔一定很美。如今,已美成慈祥。慈者,意为仁爱关切;祥者,温和安泰之谓。这是我在特别日子里尽情欣赏、致敬的不同寻常的国庆的表情。
人间至美是表情。信可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