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黄酒作为中国传统酿造技艺的瑰宝，是绍兴最为传统的出口商品之一，其外销史不仅是地方经济史的缩影，更是中国对外贸易与文化传播的重要见证。
●汤 媛
档案中的绍兴黄酒外销溯源
1.起源：明清时期
据现存史料，绍兴黄酒出口的早期记载可追溯至明代，到了清代，随着“沈永和”“云集”等酒坊的出现，绍兴黄酒逐步形成了“越酒行天下”的格局。康熙《会稽县志》记曰：“越酒行天下，其品颇多，而名老酒者特行。”清乾隆《浙江通志》也明确记载“越酒行商，南抵吕宋，北至朝鲜”，此时的绍兴黄酒依托浙东运河，往南通过宁波港、温州港等东南港口，经海上丝绸之路进入吕宋（今菲律宾吕宋岛一带的古代政权）等东南亚市场，往北借助运河与沿海航运，至山东、辽东，再经黄海抵达朝鲜半岛，构建了覆盖东亚与东南亚的贸易体系，成为连接国际市场的纽带。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五口通商后，绍兴黄酒更是成为连接全国和世界各地的纽带，香气飘散到世界各地。《绍兴文史资料》第三辑“绍兴阮社章东明酒坊”中写道，“山阴（今绍兴）章东明酒坊，每年酿酒六七千缸（合2000吨左右），产品北运京、津、奉天，南输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地”，成为中国当时出口贸易的代表性商品。
2.扩张：晚清至民国
清末，绍兴地区的民营酒坊（如云集酒坊、章东明酒坊）已形成了规模化生产，年均产量达数千缸，为出口提供了稳定货源。1915年，绍兴黄酒名人周清将祖上酿制的一坛百年陈酿老酒和自己酿制的四坛“云集老酒”送往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为绍兴黄酒赢得了第一枚国际博览会金奖，扩大了绍兴黄酒的影响，也打开了绍兴黄酒在世界各国的销路，绍兴黄酒从此以“东方名酒之冠”远销东京、伦敦、纽约等大都市。
民国二十三年（1934）前后，绍兴黄酒达到鼎盛时期。《绍兴县志》记述当时绍兴城乡约有酒坊2246户。其中，东浦576户，阮社435户，柯桥414户，绍兴城区359户，皋埠282户，东关85户，钱清和安昌共95户。当时年产300缸以上酒坊就有68户。阮社的章东明酒坊、高长兴酒坊、茅万茂酒坊、茅大升酒坊等都远近闻名，其中茅大升酒坊年产量达到2570缸……绍兴黄酒的几大品牌如古越龙山、会稽山、塔牌等大都是从这些酒坊演变而来。《中国实业志（浙江卷）》亦有载，民国二十一年（1932）绍兴黄酒出口数量为108万坛，民国二十五年（1936），出口2088吨，计量单位也从传统的“坛”向国际标准“吨”转变。后来抗日战争爆发，绍兴黄酒新酿甚少，外销几无。
3.变革：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绍兴黄酒通过“收购、经销、加工订货”等方式恢复生产。
1951年，云集酒坊被接收并更名为“绍兴县公营云集酒厂”，成为绍兴地区最早的国营酒厂之一。1952年，周恩来总理批示拨款，用于修建绍兴酒中央仓库，并多次向外国友人介绍推荐绍兴酒。1956年，通过公私合营与资源整合，国营绍兴酒厂正式成立，实行计划外销，出口销量逐步增加。
1950年至1979年间，绍兴黄酒出口权由上海食品进出口公司统一经营，使用“塔牌”商标，从1950年首次出口44吨、创汇7774美元到1979年出口1850吨、创汇158万美元，成为当时上海口岸酒类出口历史之最。据统计，此间经上海食品进出口公司外销的绍兴加饭酒，累计量为16392.22吨、创汇1017.89万美元，产品销往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联邦德国、墨西哥、澳大利亚、新西兰、苏联、蒙古国等34个国家和地区。
1980年1月起，绍兴黄酒的出口由浙江省自营，从此绍兴黄酒出口走上“快车道”。《绍兴市酿酒总公司关于提高产品档次扩大绍兴酒出口多创外汇的“七五”技改规划》中提到，1986年前后，该厂年出口量5000吨左右，居全国黄酒外销的首位，且出口量每年增加25%左右。据《绍兴县黄酒业简况表述（1990年—1994年）》统计，1990年绍兴县黄酒产销量5万千升，工业产值12776万元，为全县工业总产值的2.0%；其中出口4364千升，占9%；销县内1.6万千升，占31%；销县外3万千升，占60%，绍兴黄酒享誉海内外，获得了一系列荣誉。
2000年起，绍兴黄酒企业开始申请原产地域产品专用保护，中国绍兴黄酒集团公司和会稽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获首批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相关数据显示，2023年绍兴市黄酒生产企业累计完成出口额1.10亿元，古越龙山等龙头企业亮相迪拜世博会、世界互联网大会、中国国际酒业博览会等的海外推广活动，出口的国家和地区达到45个。
从档案透视绍兴黄酒外销史的经验启示
1.“胆剑”血脉、赓续传承是绍兴酒走向世界的力量之源。“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越王勾践将酒倒于河中，与将士同流共饮，留下了“箪醪劳师”的佳话，这是绍兴“胆剑精神”的生动写照。绍兴黄酒酿造工艺千年
传承，黄酒品质不断精进，历史上的绍兴人曾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把黄酒杂货店开到海外，赢得绍兴酒走向海外的“先发优势”，生动诠释了“胆剑精神”，铸就了事业成功的典范。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弘扬和传承卧薪尝胆、奋发图强、敢作敢为、创新创业的“胆剑精神”，是绍兴黄酒扩大外销的精神原动力，也是我们干事创业的根基，任何时候都动摇不得。
2.品质至上、追求卓越是绍兴酒远销海外的制胜法宝。黄酒是世界三大发酵酒之一，是最早的谷物酿造酒，历经千年的绍兴黄酒更是以其独特的品质而备受宠爱。清代梁章钜的《浪迹续谈》记载：“山阴、会稽之间，水最宜酒，易地则不能为良”，汇聚会稽山三十六源溪水的鉴湖水，为绍兴黄酒提供了最优质的水源，自明清即为皇家贡品，至当代更成国宴佳酿，成为贯通古今中外礼仪交往的液态文化使者。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元红酒、加饭酒、香雪酒、善酿酒、花雕酒先后获国际金奖7个、国家金奖5个、省部级优秀奖30个。2023年，绍兴市印发《绍兴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促进黄酒产业发展振兴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要进一步做大做强黄酒企业，擦亮绍兴黄酒金名片。
3.借船出海、兼容并包是打开销路的一条良策。绍兴黄酒远销外埠的历史充分展示了开放包容、海纳百川的越商情怀，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为节省成本，扩充黄酒货源，灵活机动与上海市有关地区合作，借枫泾酒厂作为定点厂，设计选用“双喜牌”商标，主动让誉让利，推出上海老酒、上海花雕酒，以互惠互利的方式，占领外埠市场，这不失为一种借鸡生蛋的良策。只要技术和配方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其他都可以商量，这种生产和营销的方式当前仍值得学习借鉴。
档案视角下绍兴黄酒国际化路径建议
1.布局“文化+”双轨战略，打造产城人文融合样板。实施“产城人文融合”专项规划，重点支持鉴湖水源保护、历史街区更新等项目。以黄酒小镇为核心载体，系统整理清末《会稽县酿酒业舆图》、民国《东浦酒坊建筑图谱》等历史档案，复原“前店后坊”传统格局，打造沉浸式黄酒文化体验街区。促进工业旅游创新升级，在鲁迅故里等文化地标周边开设黄酒慢酒馆，主动拥抱年轻消费群体，联合国潮IP推出黄酒咖啡、黄酒棒冰等跨界产品，将传统酿造工艺与年轻消费场景深度融合。绍兴白塔酒企茂丰酒坊自2022年推出鲁迅系列、王阳明系列、王羲之系列绍兴名人黄酒套装，瓶身和外包装都体现了绍兴的文化元素，其中销量最好的一款鲁迅系列已卖出5万套。
2.构建“数字+”营销体系，推动文化符号产业转化。一部黄酒发展史，半部中国文化史，黄酒不仅是一种饮品，更是一种文化载体。绍兴黄酒融合了“优秀文化”和“优秀品性”，历史上许多绍兴名士以酒显性，文人雅士以酒释性，普通民众以酒隐性。在未来黄酒产业的推广中，要深挖黄酒文化内涵，提炼黄酒文化精髓，持续讲好如“叶万源”“周清酒”等老字号、老酒坊的绍兴黄酒故事。发挥新媒体优势，联合抖音、快手、小红书等平台加强推广绍兴黄酒文化，打造有影响力的社交媒体账号，培养一批黄酒文化博主和网红，提升绍兴黄酒文化影响力。
3.深化“产地认证+”国际保护，实现标准体系价值共振。2024年，绍兴市人民政府印发《绍兴黄酒产业发展振兴若干政策》，明确指出要鼓励标准化体系建设。要进一步强化全产业链标准覆盖，以《绍兴黄酒保护和发展条例》为基础，制定相关配套标准，建立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行业协会联动的标准实施评估体系，确保标准适配产业升级需求。加大人才培育，大力培养黄酒技艺“工匠”。支持和鼓励黄酒领域工艺美术大师、酿酒师等设立专业工作室，支持传统工艺技艺传承。通过国际认证提升产品公信力，解决海外市场对黄酒认知模糊、标准缺失的痛点。
从明清商帮的帆船运酒到当代中欧班列“一带一路”的集装箱出口，绍兴黄酒的全球化历程印证了“越是传统的，越是世界的”这一产业规律。绍兴黄酒是绍兴最拿得出手的历史经典产业和文化金名片，唯有深挖历史智慧，活化档案资源，在传统中创新，在创新中突破，方能助力绍兴黄酒更好地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