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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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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键上的“中国”

日期:10-0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3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余 康

  在《中国钢琴作品中的文化思想变迁》一书中,作者关心的不只是中国作曲家写出了哪些钢琴作品,更是西方技法如何被中国经验吸收并转化为可以辨认的“中国声音”。

  琴路百年:社会变迁的音乐回响

  1915年,赵元任的《和平进行曲》正式发表于《科学》,常被视为中国现代钢琴创作百年历程的起点。作者并不把此后的发展理解为西方技法的单向输入,而是关注民族文化如何进入钢琴的声音结构,并释放出自身的审美张力。

  书中的论述使人联想到王光祈在《东西乐制之研究》自序中的愿望:“吾将登昆仑之巅,吹黄钟之律,使中国人固有之音乐血液,重新沸腾……”王光祈要唤醒民族音乐血脉;本书则追问,这种血脉如何进入钢琴。于是,钢琴音乐的中国化不仅是作曲技法问题,也成为百年文化选择的一种表征。

  全书以时间为经、以思潮为纬,勾勒了中国钢琴音乐在不同历史阶段的风格变化。从“五四”时期对西方作曲技法的借鉴,到抗战时期民族救亡主题下的悲壮表达,再到改革开放后现代技法与传统音调的多元交汇,中国钢琴创作逐渐由技法借鉴走向文化融通。本书不仅书写了中国钢琴百年历史,也从一个侧面呈现了中国近现代文化精神的变迁。

  西器中用:民族语汇的现代重构

  钢琴是不折不扣的“洋玩意”,中国作曲家却用它奏出了东方诗意。说起中国风格钢琴作品,人们很容易想到民歌旋律、民族调式和传统器乐音色。其实,这只是琴键上的“中国”最容易被辨认的一层。作者所说的“中国风格”,不是给西方体裁贴上几个民族符号,更不是对传统材料的机械套用,而是让中国文化意象和审美经验进入钢琴语言的内部。

  具体到作品,这种文化转化又有不同路径。高平的《秋池》借助音色与空间感营造古典诗境,《南海儿女》则把南海渔歌音调与西方曲式思维结合起来,形成具有民族叙事意味的钢琴语言。对马水龙《关渡狂想曲》的分析,又把视野扩展到中国台湾地区的地域文化表达。作品各有取径,却共同说明:中国钢琴音乐不是西方形式与民族素材的简单相加,而是在旋律、调式、织体、音色和结构的重新组织中形成自己的文化表情。

  知行互证:演奏经验的学术温度

  这是一部“有温度”的音乐文化史著作。这种温度不只来自作者对中国钢琴艺术的感情,也来自研究者与演奏者两种身份的相互校正。探讨钢琴传入中国的历史时,作者从“七十二弦琵琶”、利玛窦献琴等史料入手,辨析早期西洋键盘乐器与现代钢琴之间的区别。

  演奏者的身份则使作者能够进入演奏实践。分析陈其钢《京剧瞬间》时,她讨论京剧“行弦”、五声音阶与梅西安有限移位调式的交织,也注意到复调对声部独立性的要求、快速音型的跑动、大跨度跳跃,以及踏板对声部清晰度和共鸣层次的调节等演奏技术难题。对演奏者而言,这些是中国经验转化为现代钢琴音响的具体途径:京剧神韵能否成立,最终还要在触键、力度、声音层次控制中体现。

  演奏经验由此成为认识作品的方法,使史料、乐谱、演奏与听觉相互验证。当然,演奏感受并不天然等同于作曲家的文化意图;若能进一步区分谱面事实、作曲家自述与演奏者阐释,论证还可更严密、更具说服力。

  史论相融:音乐研究的文化转向

  该书的方法论价值,在于把作品分析置入文化史的视野。作者不把钢琴音乐孤立于曲式、和声以及演奏技艺之外,而是将其放回中国近现代的历史语境,考察音乐语言与时代思潮的交响互动,这种视野使乐谱成为观察社会审美和文化心理的文本。

  不过,全书的历史叙述虽线索清晰,便于把握,从器物输入到技法模仿,从民族化探索到中西融合,最后抵达文化自信与国际表达,但这样的叙事也容易把曲折历史简化成一路上升的如歌旋律。模仿与创造、开放与规约、艺术自主与政治功能往往同时存在,彼此反复拉锯。《京剧瞬间》等当代作品被国际赛事选用,说明传播渠道有所扩大和专业认可度有所提升,却不足以单独证明“中国乐派”已经形成。

  “乐派”究竟是一种倡议、一种共同风格、一套师承谱系,还是已获中外听众共同认可的艺术事实,本书对此尚可进一步辨析。高平对苏联歌曲与阿根廷探戈的重构,恰好说明今日中国作曲家的身份经验已难纳入简单的中西二分框架。与其急于给多样作品盖上一枚“乐派”印章,不如追问:它们的共同之处究竟在于民族素材,还是在于处理多重文化记忆的方式?

  此书以百年钢琴史为经、文化思潮为纬,呈现了钢琴这一西方乐器在中国获得新语言、新意境与新身份的过程。

  作者系连云港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