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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番薯熟了

日期:10-05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3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朱水军

  番薯熟了

  秋风起,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沾了晨露,阳光一照就泛出金闪闪的光。这时候你往地头走,总能看见整块地的番薯藤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高高隆起的、裂开了缝的泥土——那是番薯憋不住,要想出来张望地上的精彩世界了。

  番薯是我们当地人的叫法,也是学名,又叫红薯。这东西几百年前远在美洲大陆的土地上生长,明代时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也一头扎进了绍兴的田埂里。往后数百年,它就成了绍兴人饭桌上最亲密的老伙伴:清炒是菜,蒸煮当饭,磨成泥掺点糯米粉,又能做成哄小孩子开心的各式点心。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毫不起眼的土疙瘩,在刚刚分田到户那几年里,成了多少乡下人家的“救命粮”。

  就如我家,那时候家里七八口人,老的老小的小,人有点多但分到的田地并不多。等到晚稻收割完,把晒谷场上那点晒干了的稻谷搬进家,粗略一算,就知道这点米粮根本撑不到来年夏收。父亲和母亲在里屋合计了许久,只撂下一句话:“地里全部种番薯。”

  于是在来年开春的四五月里,番薯苗种下,浇水施肥,等十月的秋风一吹,这番薯就成熟了。父亲兴冲冲地扛着锄头下地,一锄下去,泥土翻开来,一串圆滚滚的番薯就露了出来。红的、黄的、白的,大的、小的、破的,各种样子、颜色、大小的番薯在父亲身后排列。母亲则飞快地把它们去泥,然后装进箩筐里,和父亲一起挑回家。那阵子家里的后门天天敞开着,番薯一筐筐往屋里搬,我们姐弟几人的任务,是把番薯按大小靠墙码放得整整齐齐,挑拣出挖破的、极细小的,没几天就从里到外堆了半间房。从那之后,我家的饭桌上就再也离不了番薯:早上煮在粥里,中午蒸在饭里,晚上和在面粉里。就这么从十月底一直吃到来年三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硬生生把全家人的粮食缺口给填补上了。

  那时候最省事也最好吃的,就是大灶蒸番薯。母亲专挑那些比她的手臂小一点的红心番薯,在河埠头用丝瓜瓤刷得干干净净,连皮都不刮,直接丢进大铁锅,用木柴一阵猛火烧。等锅里的水烧干,铁锅底结出一层焦香的“薯巴”,整个屋子,连走廊下晒着的干菜上,都会蒙上一层香香甜甜的番薯味。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我们姐弟几个围着灶台直咽口水,争着抢拿那烫得直换手的热番薯,连皮带肉匆匆几口就吞进肚里。外焦里嫩,口感香甜,这滋味一直到现在我都记忆深刻。

  长大后,我才知道番薯这东西,真的是全身都没有一处废料。埋在土里的番薯填人的肚子,长在地上的藤叶,就是家里那头土猪冬天里最上等的饲料。有时候番薯丰收,人吃不完就蒸煮了来喂猪。手巧的人家还会挑出品相好的,洗干净蒸煮后晒成番薯干;或是用木杵把煮熟的番薯捣成稠稠的薯泥,用专门工具做成薄饼状,摊在稻草上晒干,剪成小块做成番薯糖。

  晒透的番薯干咬起来甜津津的,有嚼劲;番薯糖丢进油锅里一炸,金黄蓬松,清脆爽口,是我们盼了一年的顶级美食。只是我家人多粮少,番薯大多要用来填肚子。母亲只有在我们姐弟几个闹得实在厉害的时候,才会挑出一小筐,给我们做上一点解解馋。

  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白米饭顿顿管够,番薯就从饭桌上的主食,慢慢变成了偶尔尝鲜的养生粗粮。以前用来喂猪的番薯嫩叶,也被整整齐齐码放在保鲜盒里,成了城里人抢着买的时鲜菜。早几天去了趟乡下,路过老家门口的那块地,看见几垄番薯藤长得青绿发亮,顺手挖了几个小番薯带回家蒸煮,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满屋子飘的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香甜。

  如今,几十年过去,番薯还是番薯,老家却已经不像个家了。老的老,去的去,走的走。是的,人总是会有聚散离合,就如天上的月亮一样会有阴晴圆缺。昨天、今天和明天,是我们必须经历的人生旅程。只有珍惜当下,善待人生,你在回首往事时,才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和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