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糟鸡
茅天尧
上了年纪,往往喜欢回忆往事,尤其是儿时的印象和一些深刻留存在脑海里的事,亘在心头,咀嚼出缱绻的味道,给我早已渐行渐远的童年以暖色。
一吃二玩是我们儿时的头等大事,在那食物非常匮乏的年代,对美食的渴望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常态。逢年过节是我们最开心的日子,虽然也不能放开肚子吃,但总能吃到一些平时难得吃到的食物,久违的美食会让我们激动不已,心灵得到片刻的满足。
在这些美食当中,我最爱的是母亲做的糟鸡,那鸡肉鲜嫩中带有嚼劲,未曾入口先闻到鸡肉的脂香与酒糟的醇味融合于一体的特有香气,真是馋得我口水直流。纯朴的母亲勤劳而智慧,平时勤俭持家,日子过得虽拮据,但很温馨。
糟鸡平时是不做的,只有到了过节的时候,母亲才会把“白斩鸡”余下的鸡肉用来做糟鸡,做好后给我们几个儿女吃些。母亲会给我们一份一份地分好,而我常会撒点娇,逼着母亲开点小灶,这可能也是家中老小享有的特权吧。这虽已是半个世纪之前的往事,但这事、这味还是那样清晰地留存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对已过世的母亲一种独特的追忆方式。
想不到在母亲糟鸡滋润下的我,成人后竟由吃糟鸡的人,成了制作糟鸡的人,并在行业中小有名气,这可能是天赋和勤奋的缘故吧。
糟鸡的出名,得益于绍兴老酒的辅佐。绍兴老酒名扬四海,具有丰富的营养价值,郁香异常,味醇甘鲜,并有提神、开胃、消除疲劳之功效。它的副产品酒糟具有相似的作用。而酒糟中的精品,当以香雪酒糟之隔年糟为佳。香雪酒,以陈年糟烧代水酿成的双套酒,酒液淡黄清亮,芳香幽雅,味醇浓甜,适宜于鸡的醉糟。醉糟时先醉后糟,适量即可,多则味发苦,少又达不到增香的目的,喷酒时讲究雾状喷洒“全而匀”。糟时一层酒糟一层鸡放入坛内,坛口密封,坛内流通。
醉糟时间以七天为宜,此时正好糟、盐、鸡相互融合,气味流转,香气四溢,糟香入鼻,咸鲜入口,妙不可言。酒糟中的乙醇扮演着重要角色,其渗透入鸡肉中,溶解了鸡肉中的脂肪,促使蛋白质凝固,从而达到糟香入味,集糟香、脂香于一体,这是一种和谐之美。
绍兴利用酒糟糟食,历史悠久。陆游曾写诗《糟蟹》曰:“旧交髯簿总相忘,公子相从味独长。醉死糟丘终不悔,看来端的是无肠。”清嘉庆《山阴县志》亦载:“酒糟,诸物通其味而即甘美。”用鸡、酒糟等制作糟鸡,实为珠联璧合,物尽其美,是酒乡绍兴以酒成肴成功的范例。它源于民间,凝聚着天下母亲的智慧,体现了节俭的民风,并由民间灶台走向市肆,历经百年传承而成为绍兴的传统名菜。
在绍兴民间还有一款糟鸡的姐妹菜叫“醉鸡”,均得益于绍兴老酒的功力。这醉鸡与糟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目前饭店酒楼供应的糟鸡,借鉴了醉鸡制作的经验,直接将煮熟、改刀后的鸡放入制好的糟卤中浸糟,24小时后即可食用。将腌糟的工艺改变成了浸糟,其优势是一天就能制作好,大大地缩短了糟鸡的制作周期(传统的糟鸡制作需要7天),虽说在品质上少了些香醇,但此举适应了当今快节奏的生活方式。
岁月静好,糟鸡长情。记忆中的糟鸡是世上最珍贵的美味,任何山珍海味都难以与之匹敌,因为乡愁永远连着胃,它凝聚着家的滋味、母亲的爱,它总能勾起一缕浓浓的乡愁,深深地扎根在你的心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