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国庆节
朱晓平
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王维，倒不是因为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造诣，而是那句“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名句，曾屡屡引发我的共情。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刚到浙西衢州参加工作，一年当中只有15天探亲假，才能回家与亲人团聚。假期珍贵，所以一般都安排在春节，顺便还可以带点当地的土特产回来当作年货，为节日增添一点喜庆。
有一年，10月1日既是国庆节又是中秋节，要放假2天，10月3日刚巧是星期日，3天凑一起成为当时难得的长假。思乡情苦，因此动了趁国庆节休假回绍兴的念头。那时衢州到绍兴没有直达火车、长途汽车，往往要在萧山住一夜旅馆第二天上午才能回到家里，费钱不说，还耗时，三天假期有两天要花在路上。于是决定不走萧山，坐火车到诸暨下车，再到绍兴城，再到安昌。杭州方向的特快火车票非常紧张，最后转弯抹角托人才终于买到。
说是特快，衢州到诸暨也要4个小时。10月1日五更天未亮上车，龙游、金华、义乌一站一站停过来，说慢不慢，说快不快。车窗外，衢江两岸的橘树已经开始泛黄，“橘徕服兮”；连绵的丘陵缓坡一眼望不到头，感觉金衢盆地特别宽阔冗长。到诸暨跳下火车转汽车，抵达绍兴后三脚两步赶往城北桥轮船码头，总算坐上了上午十点钟开往安昌的轮船。出西郭，过弥陀寺、东浦，经柯桥、华舍，到安昌又逶迤两个半钟头，再步行五华里，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回到了家里。
第三天下午我到萧山坐上海至厦门的火车返衢州，在家仅宿两夜，一算经济账，三分之一的工资已经报销，当月的“财务”就大为捉襟见肘。此后，一年当中除了探亲假，我就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老家位于绍兴、萧山两县交界处，当年为绍兴县大和公社白洋大队（村），水路到绍兴五十华里，距离安昌镇五华里，距离萧山党山镇三华里。绍兴城到两镇都有客轮航班，简称“安昌班”“党山班”，船资均四角。上绍兴城要当天返回，不管走安昌线还是党山线，只能坐头班轮船，天蒙蒙亮必须出发，这样上午办妥事情，匆匆中饭后，才能赶上下午两点半的末班轮船回家。记忆最深刻的是寒冬腊月上城，夜长昼短，天亮得迟，从家里步行到轮船码头天都还没有亮透，又在枯水季节，搁在河墈与轮船间的木跳板上面一层白霜，脚踏上去咯吱咯吱作响，真怕趔趄滑下去。
调回绍兴后，我多次坐轮船回家看望父亲。虽说一县之内，但时间成本仍然很高，连头带尾来回要8小时。“双休”实施前，星期天总想睡个懒觉，所以每年回去的次数还是寥寥。
一年国庆节前，父亲来信，让我回去一趟拆除天井里的南瓜棚，顺便带几个南瓜回城，他说今年南瓜大丰收。不去不行了，又厌憎轮船的速度太慢，国庆节那天上午，我毅然决然推出自行车骑上了“征途”。当时绍兴城到安昌的公路尚未建成，路虽近而车难行，只好走东线。出昌安门，沿绍三（江）公路一路往北，由新三江闸折西，转入萧绍古海塘，经夹灶，过党山，抵白洋村，其中最后一段石板路推着自行车走，用时两小时挂零。父亲见我骑行回去，先惊喜，后嗔怪，怕我累着了身体。孝不如顺，此后我就不再骑自行车回家，一直坐“党山班”轮船。至今模糊记得沿途要经过第一桥、袍谷、荷湖、西闸街、下方桥、陶里、倪家铺，最后到党山，完全一唱三叹的旅程。好处也有，能听一路的社会新闻、小道消息，又可以饱览水乡风景。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以前，我一直认为杜工部镶嵌在诗句中的地名表述的只是路线，后来出门多了，才理解还蕴含有速度、时间和心境。
终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绍兴城到安昌镇开通了汽车班车，后又延伸到大和乡，一小时车程便能载我回家。通车第一年国庆节，我即携妻儿乘车返乡，速度带来愉悦，我的心情一路秋高气爽。
再往后，国庆节由“小长假”升级为7天长假，假期越来越长，返乡的路却好像越来越短。尤其是购置家庭自备车，绿云高架路从绍兴直通杭州湾大道以后，我的回家之路，车程已缩短到30分钟左右。今年国庆节已经在望，虽说父母早已作古，但故乡的路，怎么能断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