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绍兴兰亭书法博物馆，纸墨飘香。
“问道兰亭——何来胜、何涤非书法展”在此开幕。本次展览共展出76件作品，隶书与行楷间隔陈列，一个沉厚，一个清峻，一一对应两位绍兴书家的笔墨追求，又辅以越地先贤的诗词文赋，展陈别具一格。
“今日的‘二何’书展，彰显的是他们俩的书道之路，不是简单地模仿古人、他人，而是各自从传统经典中求道，终以得‘自我’之道。”浙江省文联副主席、省书协主席赵雁君在开幕式上说。
●记者 王敏霞
兰亭重会
展厅入口，挂着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西藏，高原的天光辽阔得有些晃眼，何来胜与何涤非并肩站着，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也自然。不少观众一进门就被这张照片吸引。
这张照片见证的，是两个人三十多年的情谊。“我们都是绍兴人，也因为喜爱书法，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就成为朋友、知己。”何涤非说。
2022年，两人在杭州画院美术馆第一次联合办展。四年后再度联手，选择回到书法圣地，回到家乡办展。“对比第一次合作，我们彼此更加熟悉，默契度更高，从作品遴选、展厅布局到整体策展各个环节，能够互相启发、共同精进。”何来胜说。
只见展厅里，两人作品间隔陈列，一幅隶书，一幅行楷，交替铺开，令很多观众赞誉不绝。如两人都写了《兰亭序》，同一篇《兰亭序》，两种笔墨，两种心境。正如何来胜所言：“我们二人的创作节奏、书风面貌本身差别很大，同厅展出，恰恰能够形成互补。观看对方作品的时候，可以跳出自己固有的创作习惯，看到另外一种笔墨表达。对方的艺术观念，也会反过来带给自己启发，反思自身创作，避免陷入固化套路，互相取长补短。”
“二位书家，一个专攻隶书，有庙堂的肃穆之气；一个擅写行楷，得林泉的潇洒之致。一静一动，一庄一逸，恰如当年兰亭雅集之群贤，各展其长，和而不同。”赵雁君说。
这种“和而不同”，背后是各自几十年的功底。
何来胜学书四十余年，以隶书著称，从汉碑入手，上溯秦鼎，下追伊秉绶，近取同乡名宿沈定庵，兼融北碑与清隶。第八届中国书法兰亭奖颁奖词称他“字形纵长宽博，笔画沉着而生动，意与古会，在平实的结体中展示静穆的意蕴，与古为新，在遒劲的波磔中挥洒俊逸的性情”。
何涤非诸体兼擅，尤精行楷，师承金鉴才先生，远绍沈尹默，出入于“二王”等晋、唐、宋人之间，又融北魏楷法于笔端。赵雁君评价他“点画沉实坚劲，字形奇崛古雅”，形成了“清峻拙厚”的风格。
这次回到兰亭，对“二何”而言，意义格外不同。何来胜在采访中说：“兰亭是书法的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问道，既是向书圣王羲之问道，也是向绍兴这片土地千年流传下来的文脉问道。回到绍兴兰亭，‘问道’就有了落地的意义。”
纸上越中
作为会稽人氏的“二何”，都是从绍兴成长起来的书家。他们从山阴会稽到钱塘西湖，一路问道求道。
这次展览最特别的地方，就是书写内容，两位书家集中书写绍兴历代先贤的诗词文赋。王羲之、贺知章、陆游、徐渭、王阳明、鲁迅——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从绍兴的土地上长出来。
两位书家的选材有不少重合。同一位先贤，同一首诗，一个用隶书，一个用行楷，挂在同一个展厅里，像是在隔空对话。
一位老先生拿着展览册页，在两幅作品之间来回走了两趟。那是陆游的《剑门道中遇微雨》，何涤非在方寸间写满全诗，一手行楷，笔势从容，何来胜则选取“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这联千古名句，写成了扇面，尺幅不大，隶书却依然沉着宽博。老先生看了半天，对旁边的人说：“同一个陆游，同一首诗，一个写得沉，一个写得灵，但都好看。”
再往前走，越地的山川风物在笔墨间一一铺开。不仅有陆游、贺知章、鲁迅、毛泽东等诗人笔下耳熟能详的诗作，还能看到孙因《越茶》、商盘《七星岩》、辛弃疾《汉宫春·会稽秋风亭观雨》等佳作，也有朱放、陈洪绶的诗篇。两位书家用各自的笔墨，把越茶的清苦、七星岩的奇崛、若耶溪的波光、秋风亭的雨意，一一收于纸上。这些诗词，写的是绍兴的人、绍兴的山水、绍兴的风物。两位书家用家乡的笔墨去写，笔底自然多了一层别人写不出的东西。
何来胜在采访中说，作为本土书家，提笔写这些文字时，确实会生出很真切的古今对话感。“一重对话，是作为当代人，隔着时光与古代先贤的精神对话；另一重，是作为后辈书家，与他们笔墨精神的对话。不是单纯把文字抄写一遍，而是带着共情去书写，让笔墨承载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精神记忆。”
书家与先贤对话，笔墨与诗词对话。文以载道，情以寄道——“道”不在别处，正在这故土风物、先贤遗韵、笔墨深情之中。
更寄于道
“问道”是起点，“求道”是过程，“得乎道”是结果，而“寄于道”则是境界——赵雁君用这四句话概括“二何”的书道之路。
这条路，从来不好走，“二何”一直在坚守。
何来胜的坚守，是和自己较劲。他从绍兴书画院调至杭师大，再转入浙江书法院任副院长、一级美术师，不断向书法精神溯源。他的八尺整张的作品，有时要写十几张二十几张，才能勉强挑出一幅满意的。他说自己平时书写“做得很累”，风格追求让每一次创作都比较辛苦。“好作品一定是精雕细琢之后呈现的。”这种近乎固执的反复打磨，一坚持就是数十年。中国书法兰亭奖至今举办了8届，何来胜参加了6届，4次获奖。
何涤非的坚守，是另一种。他从诸暨图书馆馆长调任浙江省书协副秘书长、秘书长，繁务缠身，却从未放下手中之笔。赵雁君说，这是求道者的坚守。即便在协会工作最繁忙的时候，他也会挤出时间临帖、创作。他曾说，书法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因为忙就丢了。
“二何”创作取法不同，审美风格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特质——师古不泥古，创新不离宗。
中国文联书法艺术中心原主任刘恒曾说：“绍兴书法，从来都有一种孤傲倔强、特立独行的精神充盈其中，显示出人格上的独立与自信。在何涤非、何来胜二人的作品中，同样可以感受到这种独立与自信。”这种独立与自信，正是“二何”守正创新的底色。他们路径不同，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从传统中走出自己的路。
何涤非指出，当下书坛存在同类化、同质化的现象，很多作品面貌雷同，缺少个性。但绍兴书法却始终在守正创新中发展。一方面是绍兴书家代代相传，深厚的人文底蕴和名家辈出的传统，使后来者更懂得敬畏历史和文化；另一方面，绍兴书家本身就具备解构书法、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特质。从杨维桢、徐渭、倪元璐，到赵之谦、徐三庚，再到徐生翁、沈定庵，每一个都在传统的根基上长出了自己的面貌。何涤非说，这种特质，不是刻意求新，而是根扎得深了，自然生出的枝叶。
展览将持续至10月24日。这场“问道”，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