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
老平家的大女儿爱娟真是长得俊,嫁了个在城里头工作的老公。台门里人议论纷纷,话语间,不免露出几分艳羡之色。“石眼”阿三眼神不好,消息最是灵通,见人还要添上一句:“她老公在城里钢铁厂工作,工资高得很呢,看病还药费全报。”有人听罢,话语间更像吃不到葡萄似的。
小镇上人,见的世面不多,难免有些眼眶子浅,有时候不免势利了些。话又说回来,婚姻乃是大事,关系到儿女一辈子的幸福,又有谁家的父母不希望自家的儿女能与城里头人攀上亲呢?小镇上的人,婚姻的最佳选择,是找城里头人;其次,就找柯桥、安昌、下方桥、华舍这些大镇上的人。
小镇上的婚事,男方家娶妻相对简单,只要有新房,置办一些家具即可,最挠头的事也不过是向女方家发彩礼而已,彩礼的多少全由自己的家境而定。若是嫁女,就显得忙碌多了。为了好看,为了博得邻里的喝彩,无不竭尽家中所能,替自己的女儿置办嫁妆。先要请箍桶师傅,箍好饭桶、面桶、脚桶、子孙桶(即马桶);再要请木作师傅,打春凳,制樟木箱子。这些木器制作好后,又要请洋漆师傅,将木器刷上红漆,间杂金漆,才适合做喜事用。木器准备就绪后,开始准备锡器、铜器,请来镴作师傅,打制锡制酒壶、烛台、炊瓶、针线盒,以及铜制的汤婆子等。床上用品必不可少,准备起来也少不了费不少周折。先托人到上海买床单、枕头套、枕巾,最好带喜字或有龙凤、鸳鸯图案的。然后请来弹棉花的师傅,制作棉絮,诸如四斤头、六斤头、八斤头、十斤头的棉被,必须一样准备两床。再到柯桥或城里头的百货商店,去买来红红绿绿绸缎的被面。准备停当,选择一个黄道吉日,再结婚成亲。
迎送嫁妆通常是在下午,用大船载装,送往男方家。大船已是不小,仿佛还是装载不下,嫁妆在船里堆得高高的,如一座座小山。路过村庄,船上的鼓乐班子定要吹吹打打。从“嚓咚咚”开始,乐曲中间是两只小号齐吹,号手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很是卖劲,煞是动听,就是想吸引村里头人前来观看。一听到鼓乐,台门里的老老少少快步跑出台门,来到河沿头,看送嫁妆船的热闹,指指点点,偶语纷纷。一个说:“张家是老底子的大户人家,女儿嫁妆就是不一般!”另一个说:“这弗算好咯!上个月陈家嫁女,十斤头棉被不止两床,桌子上的锡器摆得满满的。”
迎接新娘子的迎亲仪式,必须在黄昏时辰举行。婚者,昏也。黄昏迎亲,算得上是相当古老的习俗,倒还是被我的乡里人所继承。迎亲时,新郎官的弟弟一定要去的,他担负着背新媳妇的重任。迎亲时已无花轿,用的还是大船,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新媳妇家,吹打得更是闹猛,似乎是在催着新媳妇赶快上船。接了新媳妇,又是一路吹打。到了新郎官家,新媳妇上岸,由小叔子背负,后面鼓乐班吹打。入得家门,行拜堂之仪,送入洞房,即成夫妇。每当此时,童子最是厌烦鼓乐吹打了,巴不得它快点停下来,就好去抢喜糖了。
小镇人家结婚,总是免不了要办“酒水”,请来亲朋、四邻。办酒水,必须请“水工先生”操持席面。婚礼的宴席,虽说不上像年终祝福、年三十分岁那么讲究,必须凑满“十碗头”,鸡鸭鱼肉或白鲞齐全,不过像鱼圆、肉圆、扣肉、醋溜鱼这样的几道菜式,在席面上总是少不了的。儿时生活清苦,时刻盼着能吃上喜酒。即便如此,看着席面上的一碗扣肉,吃的兴趣并不在上面肥肥的大肉上,而是喜欢从肉的下面找寻芋艿、慈菇一类的配菜。芋艿、慈菇饱吸肉的汤汁,吃起来香香的,糯糯的,更为适口。吃席完毕,赴宴的人,尤其是最为亲近的亲戚,更是能打包一份筵席剩下的“阿龙”,北京人称为“折箩”,即将席面吃剩的各色菜肴混合一处,打包回家。这份“阿龙”,油水十足,回家煮“阿龙泡饭”,在过去缺油少盐的年代,实在是一种至味。故乡人的“食贫”习俗,确实可以从各种食俗中得到印证,诸如嗜咸、嗜臭,而“阿龙”不过是一种变废为宝的食俗罢了。
小镇上,每年都有小官人娶妻,也有大姑娘嫁人,送往迎来。同是喜事,有的家高兴,有的家悲愁,有的家心里美滋滋的,却又总是装出悲苦的样子。高兴的未必全是高兴的事,总对那些美中不足的细节耿耿于怀;悲愁的未必全是悲愁的事,想着女儿的婆家虽是家境清苦,倒还是一户好人家,慢慢也就释然了。婚嫁是归宿,又是人生新的起点。未来的生活,是好是坏,是苦是甜,都得由他们自己去体味,去承受。(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