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风还带着夏日的燥热，窗外，乌云渐厚。大雨将至！
A
“不好了，老师！小光把教室里的花盆都砸碎了！”
我赶忙来到教室，此时，小光蹲在教室角落的阴影里。
“老师，我……我控制不住……”他欲言又止，被捏紧的衣角显出他内心的挣扎。
看着小光，我的思绪飘回一个月前——六年级转校而来的他温和有礼，经常主动帮老师做事。但不久后，同学的投诉纷至沓来——教室墙上满是他踹的脚印，同学的新文具也被他破坏了。另外，他玩耍时动作太猛，导致多名同学受伤。
我刚想开口指责，却无意中看见他手上密密麻麻的抓痕。我突然意识到小光的问题远比表面严重——这个在老师面前乖巧顺从的孩子，却在私底下无法控制暴力。
为了进一步了解情况，我当晚去小光家家访。原来小光父母离异，他妈妈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小光身上，给小光报了各种培训班，严格控制小光的玩耍时间。为了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他妈妈给小光换了学校，还把家从乡下搬到了学校附近。孟母三迁的爱，就像枷锁一样锁着小光。
B
第二天，趁着中午午休，我找来几位任课老师，对小光进行了一场特殊的“会诊”。果然，“每个异常行为背后都有正当理由”。经过讨论，我们发现小光就像一支“故障小火箭”：在需要家长托举的阶段，母亲的高压让燃料仓泄漏；在需要尾翼平衡的阶段，却因转学而得不到同伴支持。最终小光这支“小火箭”，没能形成一个稳定的自我评价，导致他既渴望通过“乖孩子”形象获得老师和家长认可，又以破坏行为宣泄压抑的情绪，形成看似矛盾的双面表现。这种“双面”，既是一种自我封闭、自我保护对抗的表现，又何尝不是小光在几乎断连的困境中，唯一能发出的求救信号！我不由想起儿童心理学家爱丽丝·米勒在书中说的“顺从面具”——“乖巧、完美”的面具背面，写满了不敢示人的真实情感。
我们当即决定组建家校合作的“青春联盟”，助力迷失的“小火箭”重回正轨。
傍晚我把小光妈妈约来学校心理室。我坦诚地向她讲述小光的“双面”问题，表达了对小光身心健康的忧虑。小光妈妈皱眉聆听，片刻后神情一松，赶忙向我询问处理方法——作为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孩子的异常。我们迅速商定，先改变亲子沟通方式，同时减少课外作业量，不给小光过高的压力。
我又叫来小光，办公桌上的“成长责任书”格外醒目。我拿起责任书，向他们说明：“小光妈妈，请您每天抽5分钟倾听小光的心声；小光，你得为自己之前的错误负责，能做到吗？”小光双手微颤，满是期待地签下名字。
C
之后的午休，小光都会手持画笔，在美术老师的帮助下，为墙面上的脚印添上眼睛和嘴巴。几天后，原本脏黑的墙面被“小怪兽”占领，“小怪兽乐园”诞生了。
周五，我们召开主题班会——“闪闪发光的同学”。我在“小怪兽乐园”设置了“闪光留言区”，让学生们把记录同学闪光点的便利贴贴在上面。此后，“小怪兽乐园”成了班级正能量的汇聚地。众多留言中也开始出现表扬小光的便利贴：“小光帮我扶凳子”“小光陪我找校医”……
烈日炎炎的体育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一响，班级趣味运动会开始了。光线柔和的心理教室里，心理老师引导大家围坐开展团建。校园角落，班级项目式学习有序开展，大家一起搭建树屋、开垦农田……在一次次精心设计的活动中，小光逐渐融入集体，班级氛围愈发融洽。
我和心理老师还成了小光的“成长导师”。小光遇到难题时，我们就在谈话室长谈，帮他剖析亲子关系，解决和同学的矛盾。为了解学生的真实内心，我经常给学生写集体信，学生们收到后认真回信，小光的信件俨然也在其中……
D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一个秋日的下午，小光“失踪”了。我们在校园四处寻找，终于在操场角落找到了小光——那个蹲在教室角落的孩子怎么又回来了？
我缓缓上前，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小光哭着说：“老师，我数学太差了，同学笑我只会画画，我觉得自己特别笨！”看着小光的样子，我一时语塞，只好先劝慰他：“你已经进步很多了，老师相信你会越来越好，先回去吧。”
劝回小光后，我陷入沉思。小光这样的情况在学生中并不少见，家庭、学校、社会的多重压力下，孩子们压抑天性，努力迎合“好孩子标准”，一旦无法达到“标准”，很容易就陷入自我否定。
于是，我们在家长帮助下开展了“小小能人”评比活动。学生们各自依据特长和兴趣提交申请，班级会议通过后，获得“小小能人”称号。从此，小光成了“素描小能人”；红红凭借包书皮手艺，成了“书本美容师”；小张也收获“陀螺战神”称号。当评价标准不再单一，每个孩子都迎来了自信和个性的解放。
一个月后，在“优点放大镜”活动中，小光被同学们评为“互助之星”；3个月后，小光和我班另两位学生一起登上校园艺术节的颁奖台；毕业时，他轻抚走廊墙壁，在咧嘴大笑的怪兽旁久久驻留；而多年后的小光，早已是一名优异的大学生。
教育并非简单的是非判断，而是包容试错的成长过程，教师可以以爱与理解，借“青春联盟”之力，帮助孩子摘下面具，拥抱真实的自己。
点评
这是一个典型的“双面行为”——儿童在高度期待和沉重压力下，会被迫表现出乖巧的表象，实则是隐藏情绪，用破坏性暴力来释放内心压力的行为。班主任在发现问题后，通过家访、教育诊疗等方式溯源归因，寻找问题本质；通过组建“青春联盟”，整合家庭、任课老师、心理老师等资源，形成教育合力。
这种支持系统的建立，是班主任专业育人素养的体现。
苏霍姆林斯基曾说：“一个好的教师，是一个懂得心理学和教育学的人。”这个案例就是最好的明证。
——绍兴市教育教学研究院德育教研员（兼） 张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