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代历史上,影响最大的题壁诗为新嘉驿“会稽女子”题壁诗,目前所见的明人新嘉驿题咏、唱和诗涉及作家有20余人,而且著名文人如袁中道、钱谦益、冯梦龙等亦在其列。会稽女子题壁诗竟引发如此多的关注,在历史上是从未出现过的。那么,会稽女子在壁上题了什么诗?又为何这么让人共情呢?
新嘉驿在山东兖州府滋阳县(今济宁市兖州区内),为大运河沿线一大型驿站,客流频繁。明万历年间,一名嫁于“燕客”为妾且饱受正妻欺辱的会稽女子作绝句三首题于新嘉驿驿壁之上,言词动人,故事凄婉。诗共三首,有序于前云:“余生长会稽,幼攻书史,年方及笄,适于燕客……”从序文可知,她生于会稽(今浙江绍兴),长在江南,才情满腹,可惜错嫁无情将军,身为妾室,如同奴婢,日日受压于正妻,尊严被践踏,身心遭蹂躏。孤独无助的她平日里只得把苦楚埋在心底,强颜欢笑。然而,一日随夫出行至新嘉驿站时,她再次被正妻施以鞭刑,羞愧、气愤之余,为觅知音,以泪和墨,题绝句三首于驿壁之上。
其一曰:“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孤灯伴此身。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不成春。”
其二曰:“终日如同虎豹游,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天生妾非无意,留与风流作话头。”
其三曰:“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此诗莫把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会稽女子的身世不详,为何从江南辗转来到北方也不为人知。考虑到明代后期社会动荡不安,很多女子逃难北上。因此,会稽女子也可能是逃难或是流亡北方。
会稽女子的三首绝句,反映出古代薄命女子的凄惨命运,身具才情却无人可诉、错付郎君且备受虐待的凄婉人生。她的题壁诗不仅是一名女子表达不幸情感遭遇的个人呐喊,更是衍变成一传十十传百的情感共鸣。因此,很快在文人之间流传,一时唱和者众多。
目前看来,最早注意到新嘉驿“会稽女子”题壁诗的是同为会稽县人的陶奭龄。陶奭龄,字君奭,号石梁,是著名文人陶望龄之弟,万历三十一年举人。其《赐曲园今是堂集》卷三有诗一首,题曰:“立春日至新嘉驿,已薄暮,索烛读壁上题,有会稽女子三绝句,辞意酸楚,因次韵和之,时戊午嘉平月廿有一日也。”“戊午嘉平月”即万历四十六年(1618)十二月,其唱和诗第三首云“越溪少女不知谁”,可见原诗并未题姓名,故只能根据诗的内容以“会稽女子”称之。但陶奭龄对新嘉驿题壁诗的有关记录并未引起重视。
其实,真正对新嘉驿女子题壁诗的传播起到推动作用的,是袁中道、钱谦益和冯梦龙。明天启初年,诗人袁中道与钱谦益在北上途中发现了这组题在新嘉驿驿壁上的诗文,并各有唱和诗三首。袁中道在《珂雪斋集》卷八《题会稽女子诗跋》记录了此题壁诗,并写道:“予览之不觉泫然,犹冀其未必死也,因作三诗书其后。”钱谦益的唱和诗见于《牧斋初学集》卷二,题为《新嘉驿壁和袁三小修题会稽女子诗》。此时,明代文学大家冯梦龙,也将“会稽女子”收入《情史类略》卷十四“情仇”,题作《驿亭女子》,曰:“女子不知何许人,其诗与叙见于新嘉驿壁。”并按原韵各和了三首诗。
曾任山东提学佥事的清初诗人施闰章,在《蠖斋诗话》中写有《新嘉驿女子诗》一文。除施闰章之外,清代对会稽女子的题诗仍不断有人悼和,如广陵赵开雍、太原张淑、山阴张文钦等人亦有诗作传世。
在女子唱和方面,也有柔嘉、畹兰女士、长春姐等知识女性的唱和,表达对会稽女子的怜悯之情,引发对自身遭遇的强烈共鸣。
那么,问题来了,新嘉驿女子题壁诗为何有如此魅力呢?一方面,是新嘉驿女子题壁诗出现之时,正值中国历史上女性文学和女性题壁诗开始繁荣之际。新嘉驿女子题壁诗备受时人关注,说明对女性及女性文学的关注成为当时文坛的一种新风尚。另一方面,这种反映“遇人不淑”“所适非偶”不幸情感遭遇的题壁诗在当时让人耳目一新,因此,新嘉驿女子题壁诗一被发现,就引起时人关注,被郁郁不得志的文人与同病相怜的女子争相唱和。此外,明代京杭大运河繁荣发展,使得运河驿站成为政客、商贾、文人士子的集散地,同时以运河驿站为阵地,大量运河驿站诗问世,客流频繁的新嘉驿首当其冲。
“庶知音读之,悲余生之不辰,则余死且不朽。”会稽女子的身世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幸运的是她的题壁诗获得了众多知音的唱和,促使不知名的新嘉驿成为有名的“文学圣地”。如此说来,会稽女子实现了真正的“死且不朽”,并见证了“文学奇迹”。
姜埙《新嘉驿女子题壁图》。 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