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席记者 王晓宏 记者 吴可蒙 文/摄
近日，阔别六十余载的两块老仓桥石栏板将回归仓桥直街一事（本报正做连续报道），让“古桥保护和利用”话题在古城再度热了起来。绍兴既是水乡，亦是桥乡。纵横交错的河网之上，古桥错落，千百年来承担着百姓出行的功能，更是古城文脉的载体。
素有“万古名桥出越州”之誉的绍兴，依水而兴、因桥闻名。作为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绍兴又有中国“古桥博物馆”的美誉。一座座古桥，是城市的文化灵魂，也是桥乡的个性名片。一直以来，从政府到民间，从个案呵护到制度护航，越城区各界持续发力，多措并举守护古桥安全。当下，古桥保护有哪些重点、亮点和难点，桥乡文旅如何出圈、出彩？记者进行了深入调查。
让文保古桥“延年益寿”
卓秀芳是府山街道西小路社区网格长，也是一名业余文保员。每天上班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到社区附近的谢公桥上走一走。“按照要求，我们每周都要固定巡查，但我每天都会过来看看，确认桥的角角落落有没有出现裂缝、桥身上是否长杂草等细节。”卓秀芳说，当然，像藤蔓这种植物，发现后也不能随便移除，要上报请示后，再请专业人员处理，避免破坏桥梁结构。
谢公桥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如果发现结构性问题，不仅修缮要及时，还要有规范的操作流程。大概三年前，卓秀芳在巡查时，发现个别护栏存在松动的情况，经过上报后，快速完成修缮。“谢公桥是我们社区的‘宝贝’，它不只是通行桥，如今还是学生的研学点、游客的打卡点，我们应该时刻守护好。”在越城，像卓秀芳这样的业余文保员有100多名。
基层爱桥护桥的不只有文保员，还有喜爱古桥的热心市民。70多岁的陈树尧便醉心于拍摄古桥。10多年来，他实地走访考察绍兴市内千余座古桥，拍摄古桥照片不下10万张。在拍摄过程中，发现古桥存在问题，他会第一时间联系媒体，或向文物部门报告，便于快速采取维修、加固等措施。这些珍贵的资料，不只是留下了城市记忆，还有利于协助文保部门参与古桥保护工作。
发现隐患，更要快速处置。历年来，文物部门始终高度重视古桥修缮抢险工作，这是保护古桥的基石。胜利西路环山河上的大木桥是市级文保点，两年前曾出现险情：护栏与桥面连接处石板出现一道宽可塞进成人拳头的空隙。属地街道日常巡查中发现险情后，上报文物部门并开展维修，及时消除了安全隐患，也让古桥“延年益寿”。
更近的一次险情出现在9月12日下午。当时，东街东双桥发生一起车祸，造成3块桥栏板、4根望柱损毁脱落，坠落的巨石险些砸中桥旁居民楼。事故发生后，文物、检察部门第一时间介入，不到一周，这座市级文保古桥便完成修缮。
这也折射出越城的一个现象：司法利剑正筑牢古桥保护坚实后盾。自2018年起，越城区人民检察院以公益诉讼方式开展古桥保护工作，此举在全省尚属首创。“我们依托群众举报、网络线索、官方媒体报道等渠道，收集古桥受损相关线索，厘清并落实保护主体责任，推动抢救性保护，让不少濒临损毁的古桥重焕生机。”越城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任小宝介绍。
在任小宝看来，古城核心区、景区内的古桥近年来受到较高关注，保护成效较好。但散落于乡村的古桥，大多文物保护等级偏低，关注度不足，部分还存在环境脏乱、年久失修等问题，亟待更多重视。检察院正通过制发检察建议，推动部分古桥隐患得到妥善解决。
“现役”古桥如何护到位？
据不完全统计，越城区现有各级文保古桥百余座，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八字桥，是绍兴现存年代最久远的古桥，距今已有近800年历史。这些古桥，有的静卧古城河道之间，有的散落在乡野村落，见证着水乡岁月变迁。
然而，因古桥分布零散，养护力量有限，加之部分群众文物保护意识薄弱，也有不少古桥屡遭损害。从调查的情况看，拆迁村落里的古桥，随着村民搬迁，极易陷入管护盲区。位于东浦街道群力村的中兴桥，已有200多年历史，为第三次全国不可移动文物普查登录点。村民整体搬迁后，古桥孤零零伫立在原地。
久而久之，有人在桥边偷倒垃圾，甚至就地焚烧杂物，给桥体安全埋下重大隐患。今年年初，村里组织力量对古桥周边开展环境集中整治，古桥面貌得以重现。“后续我们会持续加强现场管护，守好这座古桥。”该村村干部表示。
目前，许多拆迁村内的古桥尚未纳入文物保护名录，日常管护、养护机制缺位，普遍存在桥体开裂、周边环境脏乱等问题，还面临城市建设中被拆除的风险。“列入文保名录的古桥更受重视，整体保护状况较好，而没有文保‘护身符’的古桥最容易受损，更需要社会关注，亟待纳入保护体系。”陈树尧呼吁。
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资金短缺也成为古桥修缮的一大堵点。城南街道劳家葑的大江桥，拥有200多年历史，属于三普登录文物，至今仍在使用，行人、电动车往来不断，桥下还有船只通行。
受常年通行、河水冲刷等因素影响，桥底石墩发生位移，部分墩体石块缺失，存在较大安全隐患。多年来，村委会一直计划修缮古桥，但苦于资金不足，修缮项目迟迟未能落地。好在近期越城区人民检察院介入，推动古桥保护工作，协助向上争取维修经费，目前维修前期准备工作正在推进。
古桥文旅文创待“发芽”
错落林立的古桥，是江南古城文脉传承的核心载体，也是绍兴颇具辨识度的城市文化符号。近年来，绍兴多轮文旅出圈热潮，皆与古桥深度绑定。
2023年，蕺坊桥旁的苦楝树刷屏各大社交平台，澄澈水乡、古桥老树的诗意画面，吸引无数游客慕名打卡。今年9月，书圣故里探花桥畔七枚圆润饱满的葫芦，形态灵动酷似经典动画中的“葫芦娃”，引发广泛传播。接连不断的古桥文旅热点，并非刻意的流量营销，而是绍兴古桥活态保护、文脉永续的生动缩影。
为进一步盘活古桥文化资源、守护水乡文脉，《绍兴古桥保护条例》（意见征集稿）提出，应当推动古桥观光、体验、休闲、研学等多种形式的旅游项目，促进古桥文旅文创融合发展，培育具有古桥文化内涵的精品旅游主题线路。鼓励单位和个人利用古桥文化资源开发具有地方特色和文化内涵的文化创意产品、旅游纪念品和文艺作品。
当下，绍兴古城历史街区的各类文创商铺中，古桥元素已广泛融入冰箱贴、明信片等文创品，成为绍兴文旅产品的标志性符号，但目前相关开发仍较为零散，尚未形成系统化、品牌化的古桥文创体系。长期深耕越城文旅的文创从业者米先生认为，绍兴古桥文旅发展的核心在于深挖文化、塑造IP。像八字桥、题扇桥等知名古桥，每一座都承载着独特的历史典故与人文故事，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文旅资源。需要进一步系统梳理古桥背后的文脉故事，打造标杆性古桥IP，将文化内涵转化为传播优势，广泛应用于文创开发、城市研学、文旅推广等场景。
在古桥保护修缮层面，任小宝提出，在城市更新、拆迁建设过程中，必须严守古桥保护底线，持续加大文物执法力度。古桥保护涉及文广、综合执法等多个职能部门，要进一步压实部门监管责任，明确属地街道、村社的日常管护职责，建立常态化巡查机制，及时发现、整改古桥保护不到位的问题，同时完善举报奖励机制，调动社会力量参与古桥保护。此外，要建立古桥石材、构件储备体系，针对性储备适配的石板、构件材料，保障古桥修缮能够严格遵循“修旧如旧”原则，最大限度保留古桥原始风貌。同时，古桥营造技艺作为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需加大人才培育力度，传承古法技艺，守住水乡造桥文脉。
绍兴市越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鲁锡堂表示，江南水乡和东方水城的驰名声誉离不开多姿多彩的水乡石桥。从几十年来的古桥兴废情况看，古桥的保护利用更需要强调两个“整体”：一是整体保护，拆光了周边风貌而让其孤立存在下去，无疑会掉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尴尬境地，应将有价值的古桥与其相互依存的自然景观和环境作整体保护，划定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实行风貌区域协调发展；二是整体利用，结合河湖溇堰等水利设施与乌篷船、画舫船、游艇等水上交通的开发建设发展，加强古桥的文化基因解码和激活，使之促进古城文商旅体融合发展和综合利用。
桥香也怕巷子深？
在中国著名的桥乡，古城核心区的文保古桥有越来越多护桥人日常守护；而在一些乡村村落里的古桥，境遇显得“落寞”不少。于是，我们似乎遇到了“桥香也怕巷子深”的问题。如何破解之？可能需要分成两个问题来剖析。
首先是桥到底“香不香”的问题。并非所有的古建筑物都有留存的价值，古桥当然也不例外。要知道，在没有汽车的年代，船在绍兴是非常重要的交通工具，桥在交通脉络中也是司空见惯的，其中，当然不乏结构不复杂、用料不讲究的桥。这样的桥，保护价值自然是相对较低的。那是不是这样的古桥就一定不需要保护呢？也未必！每一座桥都有每一座桥的故事，正如报道中提到的，有些桥承载着许多人童年的记忆，在特定的村落里有特定的地位。因此，古桥到底“香不香”，也需要倾听当地居民或村民的意见，综合考量之后定性。尤其是那些正在进行乡村文旅开发的村落，更要重视村里的古桥资源，统筹考虑其存在价值。
再来说“巷子深”的问题。不得不承认，由于没有四面八方的监控探头，也看不到五湖四海的游客来打卡拍照，村民对村里一些古桥的保护意识确实相对薄弱一些，就算出现明显的隐患，也鲜有人通过媒体平台让相关信息传播出去，尽早引起关注。当然，即便是在古城历史街区的人们，对古桥的保护意识也是近年来逐步提高的。要知道，如今名气如雷贯耳的八字桥，十多年前也曾遭遇过桥面被涂鸦的事情。因此，深入村落确实是古桥保护精益求精的关键一步。
上述两个问题的一个共同应对之策就是有关部门要尽早介入。不管“巷子多深”，对所有古桥完成定性，分门别类对待。仅作为日常通行之用的桥，其使用寿命只需遵从自然规律，到时候该修则修、该拆则拆、该新建则新建；而有保护需要的桥，则要尽早为其“减负”甚至建设替代桥梁，同时配备必要的标识和必要的人手，不能奢望一座老桥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保持既中看又中用的状态“青春永驻”。
总之，古桥保护容不得吃后悔药。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要有从根子上解决的决心，让桥乡多些“宝藏”，少些“伤疤”，多些惊喜，少些遗憾。
劳家葑大江桥。
题扇桥。
东双桥。
蕺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