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深处的西徐岙
罗兰芬
西徐岙实在是一个僻静的小村落,藏在上虞白马湖西岸的山岙里。北面是象山,状如巨象拱卫着湖水;西面是石老虎山,为驿亭镇西最高峰。朱自清在《白马湖》一文中写道:白马湖的尽里头,有一个三四十户人家的村落,叫西徐岙……这村落与外面是不相通的,村里人要出来得撑船。后来春晖中学在湖边造了房子,这才造了两座玲珑的小木桥,筑起一条煤屑路,直通到驿亭车站。
那时村中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姓徐的多,所以叫西徐岙——亦名徐岙,先民聚族而居,以姓命村,是浙东常见的旧例。徐氏先民是宋室南渡之际辗转迁来的,有说从奉化白岩分徙,有说从东关苞山分支,两说虽异,指向却是一致的:他们在此繁衍生息,已近千年。
春晖中学是1922年开学的,校址正在西徐岙东侧的田地上。经亨颐、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弘一法师(李叔同),这些人的姓名,如今听来是沉甸甸的,当时却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住在西徐岙的几间屋子里——山边一楼、平屋、小杨柳屋、晚晴山房,如今都还在。
1922年12月,春晖中学的叶天底、夏丏尊在矩堂办了农人夜校,面向西徐岙、赵岙的农民。几十位年岁参差、面目黧黑的农民,忐忑地坐在教室里,学国文、日用文和珠算。夜校不教“子曰诗云”,而是讲团结互助、讲公平正义,引导农民思考“为何终岁辛劳却衣食不足”。1923年初,春晖中学开了个共产主义者恳谈会。会议决定开展农民运动,在春晖中学设农民补习科。这些事,在当时大约只是一群读书人的理想,如今回头看,却是在白马湖畔点燃了星火。西徐岙的农民,是最早被这星火照亮的人群之一。
1934年12月,春晖中学的学生排演了曹禺的话剧《雷雨》。一个清晨,有学生在西徐岙村外的路边背台词,还做着手势。一位早起下地的村民远远看见,以为是学校里的女学生发了痴病,要寻短见,赶忙丢下锄头跑到学校报告。训育主任方度老师跟着那位好心的村民赶去,发现学生正在聚精会神地揣摩台词。这桩“发神经病式”的排练轶事,后来被当年的学生记录下来,成为春晖校史上一段令人莞尔的佳话。最早观看《雷雨》的观众中,便有西徐岙的村民——演出时,他们站在礼堂角落,半懂不懂地看着台上的青年们说着他们听不大明白的话,却也被台上的悲欢离合所感染。这场演出比东京中华话剧同好会的公演早了4个月,成为中国话剧史上《雷雨》的首演。一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庄,就这样见证了中国现代话剧的诞生。
一个千年古村的命运,就这样被一所学校改写了。
西徐岙的古老,不止于徐氏南渡。北魏郦道元《水经注》里提到的“扶蜂里”,就在这一带,可见汉代已有人烟。村周山丘蕴藏优质白泥,自古是越窑青瓷的原料产地。1970年江苏金坛东吴古墓出土的一件青瓷扁壶,腹部的铭文写着“紫是鱼浦七丶也”——“鱼浦”就是白马湖,意思是做这把壶的土是白马湖的。一件出自东吴古墓的器物,把西徐岙与1700年前的窑火连在了一起。村人后来还建过土窑,烧砖瓦,算是这门手艺的余绪。
村中旧时种荞麦。1924年《春晖》半月刊有句话说:“正值白马湖畔农邻的夫妇们在阳光底下收割荞麦的几天。”一句话,便是一幅画了。白马湖的鱼也多,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品类繁盛,历来是村民的“水上米桶”。农学家吴觉农1922年在《对于春晖中学的几个希望》里,还认真地为春晖中学规划过养鱼的事,说沿湖数百亩水面,养鱼数十万尾,“一校数百人,不患食无鱼矣”。
村北象山下有几棵古树,树龄565年的樟树、夏丏尊手植的南天竹都还活着。树比人长久,它们看着西徐岙从窑火到书香,从撑船出入到煤屑路、柏油路,从十几户人家到八十余户。
千年如白驹过隙,西徐岙的湖山依旧。徐氏南渡是一次迁入,春晖中学是一次注入——注入的是文明、是思想、是觉醒的力量。这些缓慢而真切的变化,构成了西徐岙最温润的底色。春晖中学的钟声,已经在这片湖山间回响了百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