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月半”
宣迪淼
中秋夜,坐在八字桥边朋友的茶室里,看水,谈天,说地,赏月,人就活在水巷、古桥、老酒与节日之间。
在绍兴,过中秋节,一般唤作“过八月半”。一大家子从四面八方赶回老家,杀鸭宰鹅吃月饼,团团圆圆,那真叫一个暖心。
其实,旧时,绍兴人过八月半顶要紧的风俗是祭月,俗称“请月亮婆婆”。这与我国中秋节的最早起源——古代的“祭月节”相契合。无疑,绍兴大地是华夏传统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据《绍兴市志》载:节期八月十五日,旧俗于是夜置月饼、老南瓜、水果等于庭院,焚香点烛,拜月亮婆婆,绍俗“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与过年祝福礼仪不同,拜月仪式通常由女性主持。女主人燃烛一对,焚香三枝,妇女、儿童望空顶礼,依次“供月”而拜。周作人《中秋》“红烛高香供月华,如盘月饼配南瓜”,大约说的就是此种光景。想这古越中秋夜,月亮从天空走向茶盏,走进人间烟火,笃实为人间大景。
千年的节日立着光阴的潮汐,嬗变为心中的热望。
绍兴一带还有特别的民俗叫“望八月半”,此俗指的是“毛脚女婿”(准女婿)趁八月半中秋佳日,上门给未来丈人丈母娘送礼的礼仪。一般来说,老底子绍兴人的“毛脚女婿”望八月半,送的通常是绍兴民间流行的老四样礼品:香烟、老酒、火腿月饼和鹅,讲究的人家还要挑上装了蹄膀、鸡鸭以及桂圆、莲子的盒担。那辰光,聪慧的农村人家的小伙子,为了赢得姑娘家人的好感,除了送礼品之外,还主动参加女方的劳动,挑粪肥,锄番薯,收秋六谷,扫院子……外场、内场活都干得顺溜溜的,真是乐此不疲。
值得一说的是,即使在现代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的今天,世界万物皆日新月异,让很多“传统”礼仪消失殆尽,不过,依然有很多绍兴青年趁中秋和国庆喜庆之日,定下终身大事,且形式更加多样化,绿色又生态。礼品除香烟、老酒等传统样式,还多了保健品、酒香月饼等时尚礼盒。这酒香月饼可算是绍兴人家新时代的特产,它是师傅用陈年加饭酒、火腿肉、面粉调和制成,吃起来夹杂有月饼美味和黄酒香味,是蛮有代表性的绍兴风味。当然,“大鹅”作礼依然是定亲礼品中必不可少的主角,有些人家还添上秋吊头(新鸭)随礼,隆重又喜庆。另外,赶潮的新人还兴“云祝福”“云视频”等新的技术手段,祝福双方家人,祝福家国昌盛,此举与时俱进,重塑了绍兴民俗的新范式。
古越城的中秋意境,有半卷在诗章里。
两晋风流时,谢灵运的《怨晓月赋》、谢庄的《月赋》为望月怀远传世佳作,王献之《中秋帖》放得开、收得回、连得顺,成为一笔书之名帖。唐代诗人陈羽《中秋夜临镜湖望月》及李白“一夜飞度镜湖月”等,皆显示异乡人为镜湖秋月而魂牵梦绕,何况生于斯长于斯的越州主人。宋陆游的一首《中秋夜半后无云而月色微淡尤为绝景》总是让人浮想联翩,中秋后半夜,放翁依然沉醉于中秋月色的浪漫想象中,倒也颇合他的文人雅心,率性而流露真性情。明代1634年那个闰八月中秋之夜,绍兴城蕺山那场中秋盛会更是让人心潮起伏。彼夜,张岱心血来潮,仿照虎丘旧事,在绍兴城内的蕺山亭办了一场盛大的聚会。他在《闰中秋》一文中记述,在场七百多人,每人带一斗酒、五簋菜、十份蔬果和一床红毡,席地而坐,其中百人齐声高唱“澄湖万顷”,声如潮涌,围观者上千,间有戏曲出演,一直闹到四更才散。文末“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用一颗越人的诗心把岁月渲染得宁静雅致。谁能不喜欢?
要我说,越乡的中秋,大约是我们离诗意最近的距离。
又至中秋,来,吃一份绍兴黄酒月饼,把心直接搁浅在越乡中秋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