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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鉴湖的月

日期: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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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魏兴海

  “鉴湖月”,四十多年了,竟永远像一位年轻的越地少女,风姿绰约,神采依旧,可望而不可即;而我,已经两鬓染霜。

  她不只是湖面上浮动的月光,看得见,却捞不着;她是一个历史的构造,一个想象,一个神话。

  鉴湖与月的缘分,早已刻在唐诗宋词里。李白来过,一开口便是“镜湖水如月,耶溪女似雪”——他把鉴湖的水比作月亮,又用这月光般的澄澈去烘托“耶溪女”,这该是怎样的澄澈与人性的清辉?他又在《梦游天姥吟留别》里写道:“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那一夜,他是真的飞渡了;月光照着湖面,也照着他飘飘的衣袂。诗仙眼里,鉴湖的月是可以渡人的。

  杜甫也来过。二十岁的杜子美漫游吴越,在鉴湖边留下“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的句子。五月本是暑热的,可鉴湖的水、鉴湖的月,竟能生出凉意来。这凉意不是寒,是清,是静,是月光洒在水面上那种沁人心脾的安宁。两位大诗人都赞美了“一白遮百丑”的越女,这便是我联想的来处。

  本地的大诗人更不必说。贺知章老了,回到故乡,站在门前看那一湖春水,写下“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春风年年吹,湖水年年漾,那波光里,是不是也映着千年前的月光?陆游更是鉴湖常客,他写“梦泛扁舟镜湖月,身骑瘦马剑关云”,梦里的扁舟、镜湖的月色,是他乡愁最深处的慰藉。

  连古老的《越人歌》里,也有月的意境。“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越人女子在舟中唱出的,是月光下的相遇与相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不知”的,可是天上那一轮沉默的月亮?

  一条浙东唐诗之路,四百余位诗人走过,他们都在鉴湖的月色里醉过、醒过、吟咏过。而我,一个普通的绍兴人,守着这一方“鉴湖月”,却迟迟不敢落笔。

  年轻时不敢,是怕笔力不逮,亵渎了这份清雅。那少女的清辉太静穆,像十五之夜的湖面,投一颗石子都觉得是罪过。中年时不敢,是生计奔忙,心早被柴米油盐磨糙了,哪里还写得出翠色白月光?如今赋闲了,有时间在窗前看半夜月色,忽然想通了——“鉴湖月”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首先是湖,是水,是家门口那一汪日常的波光;也是家中那个“少女心”未改、却与你一起慢慢变老的女人。贺知章写的是家门口的湖,陆游写的是夜泛的小舟,李白写的是渡人的月色。他们不是端着架子在写,他们是真真切切地在月光下走过、活过、爱过。我也是。

  不必写得多好,只要是真心的——真心喜欢那“鉴湖的月”、那“少女的心”,真心被那些文字打动过,真心在退休后的某个夜晚,想起自己与之隔着四十年的暗羡与向往。

  今夜月色很好。我在灯下写下这些字,像是往那一湖清辉里,轻轻放下一片叶子。但愿它不惊波纹,不碍月影,只随着湖水的呼吸,静静漂到对岸去——漂到那个叫作“鉴湖月”的地方。这,其实便是我大半生的人生。